仲子瑜转过头看她们,那笑意还挂在嘴角,语气却慢悠悠的,带着点促狭:“不过你们能瞒到最后一天,我倒是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邵冬生闭上眼睛,果然,这人才不会良言一句。
两盆海棠被放到院子对角,剩下的花瓣铺进屋里。万盼夏把布袋解开,那些粉白的花瓣哗啦啦倒出来,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清甜的香。
邵冬生抱着一捆细竹枝出来,上面绑着一支一支的海棠花。那是她用布裹着湿润的泥土完全包住枝条下面,再用细绳绑在竹枝上的,一根一根插在篱笆缝里。插完之后退后几步一看,整个篱笆都被海棠花围住了,粉白一片,像是开了一道花墙。
天色渐渐暗下来。
院门又被推开,玉万珰抱着一大捆桃花枝走进来。
那些桃枝被扎成一大束,比他本人还粗,他抱着走路的姿势都有点歪。走到石桌前,他砰地一下把花束放下,长长地吐了口气。
“小爷我这次可是没叫任何人帮忙。”他抬起手,露出红肿的指节,“一个人做的。仲公子之后可得好好感谢我,我的手都肿了。”
仲子瑜正在把怀里的一本小册子放到桃花堆旁边,闻言抬起头,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一定一定。以后有什么事,我包了。”
玉万珰满意地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龇牙咧嘴地甩了甩。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暮色四合,天边还剩最后一缕橙红色的光。仲子瑜从廊下提起一盏灯,那灯是新换的桐油纸做的,暖黄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柔柔的,照在他身上。
“我去接她。”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几个人站在院子里,都看着他。常初柔笑着挥了挥手,万盼夏和邵冬生挤在一起,脸上是那种促狭的笑,玉万珰靠在石桌边上,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娄征对着他点点头。
仲子瑜没说话,只是笑了笑,转身走进夜色里。
路不长,走了没多久,前面就传来脚步声,轻快又利落,一听就知道是谁。
仲子瑜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然后一道红色的身影从拐角处转出来。
是单雨。
她还是那身绯红的捕快服,衣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月光落在她身上,给那抹红色镀上一层银白的边,亮得耀眼。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稳稳的,像是这世上没什么能让她慌神的。
仲子瑜站在原地,提灯的手微微发紧。
他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赶路的匆忙变成微微的诧异,又变成……他有点说不清那是什么。
“你怎么在这儿?”单雨在他面前站定,抬头看他。
仲子瑜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月光落在她眉眼上,看着她眼底映着的那盏灯的暖光,看着她的睫毛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
“来接你。”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单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弯了弯,可仲子瑜觉得,这世上大概没有比这更好看的东西了。
“走吧。”她说。
两人并肩往前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那盏灯在他们中间晃啊晃,暖黄的光把脚下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院门口。
几个人挤成一团,透过门缝往外看。
“来了来了!”万盼夏压低声音喊。
“快快快,躲起来!”邵冬生一把把她往后拉。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单雨推开院门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
红绸在夜风里飘,海棠花开满了篱笆,两盆海棠放在院子角落,花瓣铺了一地,石桌上放着一大束桃花,旁边是一本小册子,屋顶上那块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光。
树上挂满了灯笼,暖黄的光从桐油纸里透出来,和那些红绸混在一起,像是落了一树的星星。
“生辰快乐!”
几个人从各个角落里蹦出来,喊得震天响。
单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眼眶有点发红,红得和身上那件衣服一样。
万盼夏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地说她是怎么和邵冬生一起瞒着人的,邵冬生在旁边点头,时不时插一句“对对对”,玉万珰举着自己红肿的手邀功,常初柔笑着站在一旁,娄征靠在廊柱上,脸上难得带着笑意。
单雨被他们围着,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这些天是怎么准备的、怎么怕被她发现的、怎么偷偷摸摸的。她听着听着,忽然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行了行了。”她抬起头,声音还有点哑,“都多大的人了,还搞这个。”
没人理她。
万盼夏已经把那个小册子翻开了,指着第一页给她看。
那是几个人挤在一页上的画,歪歪扭扭的几根线条,勉强能看出是几个人形,手拉着手站成一排。最上面是玉万珰写的几个大字:“生辰快乐!”
那几个字写得很大,大得把整页纸都占满了。
单雨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
“你这字……”她说,“真不错。”
玉万珰抱着膀子“嘿”了一声,抬着脑袋骄傲的不行,被万盼夏清锤了一下。
册子后面还有很多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单雨一页一页翻过去,有的是她认识的,有的是她不认识的。那些字迹或工整或潦草,写着“平安”“喜乐”“顺遂”“安康”,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只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有的写满了整页纸。
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下来。
那是仲子瑜的字,她认得。只有一句话,写得工工整整的:
“往后年年,皆如今日。”
单雨盯着那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海棠的沙沙声。那些红绸还在飘,那些灯笼还在亮,那些花瓣还铺在地上,软软的,香香的。
她抬起头,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这些人,然后她笑了,笑得和今晚的月光一样,柔柔的,亮亮的。
“谢谢你们。”她说,“还有,谢谢你们给全城送的花。”
几个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那种“被发现了”的心虚表情。
单雨看着他们那副样子,笑得更厉害了。
“我走在路上,家家户户门口都放着桃花。”她说,“小孩们拿着花枝跑来跑去,大人们把花插在门框上。有个老婆婆拉着我说,姑娘,今天是个好日子,你也拿一枝。”
她顿了顿,“我就拿了。”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枝桃花,那花开得正好,粉粉嫩嫩的,在她红色的衣袖里格外好看。
“所以。”她把那枝桃花举起来,对着他们晃了晃,“谢谢你们。”
没人说话,只是那些脸上的笑,越来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