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雎也看着她。
“我走了。”她说。
“嗯。”
“你好好喝药。”
“嗯。”
“等我回来。”
“嗯。”
万盼夏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看着他那双没什么血色的唇,看着他拄着拐杖站在那里,像是会一直站下去。
她忽然上前一步,抱了他一下,很轻,很快,一触即放。
万盼夏的身影像是一道风,转眼便消失了。
“诶,我还说什么时候还你人情,没想到这么快。”聂兴言拍上顾雎的肩膀,险些将人拍在地上,又慌慌张张的将人扶稳。
顾雎转头看向他:“你好些了没?”
聂兴言拍拍胸口“非常好,”又没忍住“你说我们还没到本命年吧,怎么就这么倒霉?”
顾雎懒得理他,转身进门。
城门外,马车已经走出去很远了,哪怕是万盼夏雇的车跑的再快也难追上,她急得脸都红了,干脆站在车辕上,大声喊着:“等等我,等等我!!!”
前面的马车顿了一下,然后停了下来。
万盼夏拍着车夫的肩,示意他再快些,等到了近前她一口气冲到马车前,大口大口地喘气。
车帘掀开了,仲子瑜的脸从里面露出来,看着她这副狼狈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问。
万盼夏直起腰,喘着气,看着他,又看看车里的常初柔,看看马上的娄征。
“我……”她张了张嘴,“我想了想,还是得去。”
常初柔从车里探出身,伸出手把她拉上车。
“上来吧。”她说,声音很轻,“就等你了。”
万盼夏握住那只手,爬上马车。她坐在车沿上,回头对着车夫招了招手。
两辆马车对着相反的方向动了起来,轱辘吱呀吱呀地转,越走越远。
永城到了。
说是城,其实也就是个稍大些的镇子。城墙矮矮的一圈,年久失修,墙根处爬满了枯藤,城门倒是敞着的,可来来往往的人不多,进进出出都低着头,走得飞快。
闹鬼的城镇。
她在来的路上就听说了,这地方最近不太平。说是有人半夜看见白衣飘飘的影子在街上晃,说是有人听见空屋子里传出哭声,说是已经有好几个人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单雨听着那些传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拉着马进了城。
正是正午,太阳挂在头顶,明晃晃的,可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前些日子积的雪还没化完,墙角树根下堆着一坨一坨的,被太阳晒得发软,时不时啪嗒一声砸在地上,晕开一片湿痕。
街上的铺子大多开着,可没什么人光顾,几个卖吃食的摊子前,摊主们缩着脖子坐在那儿,看见人走过也不吆喝,只是用眼睛跟着转。
单雨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碗热茶。
摊主是个瘦小的老头,端着茶碗过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半在桌上。单雨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碗,低头喝茶。
茶是粗茶,又苦又涩,可热乎,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了几分。
她喝完茶,放了几枚铜板在桌上,起身牵着马沿着主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巷子,在一个人家门口停下。
她敲了敲门,没人应,她又敲了敲,还是没人。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那扇门始终紧闭着,隔壁出来一个老妇人,看见她,眼神躲闪了一下,匆匆低下头,快步走开了。
单雨看着那老妇人的背影,皱了皱眉。
她牵着马,去了府衙,府衙里比她想的要冷清,几个衙役站着打盹儿,听见动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她亮出腰牌,说要找一个相熟的捕快。
那几个衙役对视一眼,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年长些的那个开了口,声音闷闷的:“你说周捕快啊……他不见了。”
单雨眉心一跳,“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那衙役说,“晚上出去巡街,就没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单雨没再问什么,道谢后把令牌收好,转身离开了府衙。
她拐进一条巷子,打算抄近路去城东,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只剩头顶窄窄的一条天。脚下是湿漉漉的青石板,踩上去有些滑。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墙上有一幅画。
说是画,其实更像是用什么刻上去的,线条很粗,很深,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画的是一弯月牙,和一个骷髅头。
月牙弯弯的,骷髅空洞的眼眶正对着她。
单雨站在那里,盯着那幅画,盯了很久,风吹过巷子,呜咽着,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这与我们在童府时差不多嘛。”
玉万珰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点故意装出来的轻松,他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火折子,火光一晃一晃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话音刚落“当”
那声音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断了,玉万珰低头,发现自己脚底下的楼梯没了。
不对,不是没了,是变成了一个斜坡,光滑的,陡峭的,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黑。
“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惨叫声在黑暗中炸开,紧接着是几声闷响,是身体撞在什么上面的声音,还有一阵七零八落的惊呼。
几个人顺着斜坡一路滚下去,滚得七荤八素,不知道撞了多少下,终于咚的一声摔在实地上。
邵冬生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石板,龇牙咧嘴地抬起头。
火折子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四周一片黑。她伸手往旁边摸了摸,摸到一只胳膊,又摸到一只脚,再摸,摸到一颗脑袋。
“都……都在吗?”她问,声音有点抖。
“在。”玉万珰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有气无力的,“就是不知道在哪儿。”
“我们也在。”
旁边有人点亮了火折子,微弱的光慢慢撑开一小片亮。
几个人坐起来,互相看了一眼,灰头土脸,狼狈不堪,脸上身上全是蹭的灰。
邵冬生爬起来,举着火折子往四周照了照。
三条路,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玉万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起来。
“还真一样。”他说。
邵冬生看着那三条岔路,听着他这话,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那三条岔路前面。
左边,中间,右边。
选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