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又儿动了。
她走得很快,步子很稳,几步就走到玉万珰面前。玉万珰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腰间一轻,那枚印章已经到了她手里。她低头看了看,抬起头,冲玉万珰笑了一下。
“你……”
玉万珰的话还没出口,歌声已经响起来了。
“一剜心兮燎毒烟,神齿开兮撕魂帘~嚼喜乐兮噬笑颜,留空壳兮垂涎悬——”
低沉的嗓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在石室里回荡、碰撞、叠加,变成一片嗡嗡的轰鸣。那些站在池边的人齐声唱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压得极低极沉。
“二剖灵兮焚七情,喉吞咽兮碎心经,蚀爱憎兮销魂形,留皮囊兮步伶仃——”
邵冬生的心口猛地一缩,那种慌乱的让人坐立不安的感觉又出现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像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外钻,钻得肋骨咯咯作响,钻得她喘不上气,她紧紧按住心口。旁边的圆圆已经瘫倒在地上,小脸煞白,嘴唇发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白色的衣角浸在从暗渠漫上来的水里,洇出一片红色的痕迹。
“红色?”邵冬生使劲锤了下心口,勉强压住,蹲下去扶住他,手探进水里,捞起一把凑到眼前,带着点点腥味“是血。”她说。
“他们疯了吧!”玉万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邵冬生抬起头,赵海身后的那几个人,齐刷刷地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哗啦啦地落进暗渠里,顺着水流往中央的水池汇聚。淡粉的池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几个人的脸开始变得苍白,邓又儿的身形晃了一下,被尤兰一把撑住。她的脸白得跟那具骷髅差不多,可她还在唱,歌谣声与回声碰撞,渐渐变得嘈杂。
寂然抬起手,他割开自己的掌心,血珠从伤口里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印章上,他把那枚沾了血的印章按在圆台四周,每按一下,那印章就亮一分,五根围绕的柱子开始晃动,清凌凌的女声传来:
“魂兮魂兮归来——”
五个女子从高处落下来,她们穿着华丽的衣裙,裙摆在半空中展开,像五朵同时绽放的花。她们落得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脚尖点地的时候,裙摆还在微微晃动,五个女子围着骷髅开始念诵,围成圈的舞动,额间的红坠子晃着光。
“那脸!是别思思还有蝶梦,”玉万珰一眼就看到了,“还有那个木架上的脸。”
歌谣和念诵混合,吵得人忍不住颤抖,邵冬生听到玉万珰的话看向台上,五名女子姿态僵硬,仔细看去脑袋后边有根木棍支撑着,让她们只能维持微微垂首的姿势,这些人分明已经死去多日。
邵冬生心跳快的要将人逼疯,她似乎看到那几名女子在哭。
她跨步奔到台上,没人阻止她,似乎她的动作全是徒劳,邵冬生一把抓住别思思的手臂,那手臂冰凉,硬邦邦的,不像是人的肢体,倒像是被冻僵的木头,她用力往后拽,想把那具尸体从圈里拖出来,可别思思没有停。她还在转,还在念,那力量大得惊人,邵冬生被带着踉跄了一步,整个人被甩了出去,后背撞上柱子,疼得她眼前发黑。
“轰——”
一声巨响。
所有的声音都停了,歌谣停了,念诵停了,脚步声停了,连回声都停了,整个空间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拓印的章光芒炸开,刺得人睁不开眼,等那光暗下去的时候,圆台中央多了一个人。
方绘端坐在那具骷髅对面,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些血水顺着水渠攀上来,爬上他的衣摆,爬上他的膝盖,爬上他的胸口,像是活的东西,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在血水漫到骷髅头上的时候,那具已经变红的骷髅忽然发出一声脆响。
“咔。”
一道裂缝从额骨正中裂开,往下延伸从眼眶,一直裂到下颌,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蛛网一样铺满整个颅骨。
“哗——”
骷髅碎了,碎成无数细小的骨片,从丝线之间漏下去,落在血水里,溅起细密的水花。
而对面的方绘睁开了眼睛,转身注视的是寂然苍老的眼睛。
“陛下……”寂然的声音带着颤,双唇蠕动着终于说出了声音。
方绘从池子里站起来,血水从他衣摆上滑落,滴滴答答的,在地上溅开一串暗色的水花,他一步一步走到寂然面前,站定。
“你在期待什么?”方绘的声音响起,带着他一贯的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