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娘!”
他抱着灯就要往前冲,被邵冬生一把拉住。
“慢点,别摔着。”
小孩哪里听得进去,脚底下绊了一下,踉跄着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喊:“娘!我在这儿!娘!”
人群里挤出一个女人,头发散了大半,脸上全是泪,看见小孩的那一刻整个人都软了,扑过来一把抱住,蹲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后面跟着个男人,跑得气喘吁吁的,看见小孩先是松了口气,然后板起脸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蹲下来,把那盏被挤歪的乌龟灯扶正。
“多谢姑娘,”女人抱着小孩站起来,眼眶还是红的,对着邵冬生连声道谢,“多谢姑娘,这孩子……这孩子要是丢了,我可怎么活……”
“没事,正好碰上了。”邵冬生摆摆手,往后退了一步,正好和后面过来的人撞上了。
“对不住——”她转过身,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面前站着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裳,手里也提着一盏灯,是那种最简单的圆灯笼,糊着红纸,光从里面透出来,把他的脸映得有点红,他看着邵冬生,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笑了笑,侧身让开。
邵冬生没动。
她觉得这张脸眼熟,非常眼熟。可是她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那眉毛,那眼睛,那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都像是描过一遍又一遍的,可她就是叫不出名字。
男子举起手,替她挡了一下旁边挤过来的人。那只手骨节分明,食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样式很古朴,灯光在上面滑过,折出一道细细的光。
“玉万珰。”她说。
男子愣住了,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着她,脸上那点礼貌的笑意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困惑,他眨了眨眼,那表情像是在说:你认识我?我怎么不认识你?
旁边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是个女人,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挽着简单的髻,面容温和,站在男子身侧,目光在邵冬生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他。
“万珰的朋友?”她问,声音轻柔,带着点笑意。
玉万珰摇了摇头,那困惑还没从脸上褪下去:“舅母,我不认识她。”
邵冬生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舅母“”玉万珰的舅母。
她下意识地觉得不对,可是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就好像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在告诉她,玉万珰现在没有舅母,没有?为什么没有?她不知道,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远,看着那盏红纸灯笼在人群里晃了晃,然后被更多的人和灯淹没了。
她站了很久,身边的热闹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听不真切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转身,顺着来路往回走,街还是那条街,灯还是那些灯,人还是那么多人,可她魂不守舍的,每一步都像是在踩棉花。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差点撞上那棵歪脖子树。
“冬生!”
一声喊从院子里传出来,中气十足的,带着点笑骂的意思,邵冬生抬起头,看见篱笆后面站着个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袖子挽到手肘,手里还拿着块抹布,正擦着桌子。
“在想什么呢?都快撞树了。”
邵冬生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师父!”她喊了一声,声音比她自己以为的要大,她推开篱笆门,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去,在那人面前站定,笑得很开心。
“今日灯会好看得不得了,你不去太亏了。”
段正把抹布往桌上一扔,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多大的人了,还惦记着灯会。”他说着,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吃饭了没?”
“吃了,吃了月饼。”
“月饼能当饭吃?”段正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点嫌弃,“等着,给你下碗面。”
“谢谢师父!!”
面端上来的时候,她已经靠着椅子背快睡着了,段正把碗往她面前一放,敲了敲桌面:“吃完再睡。”
“嗯。”她应了一声,低头吃面,面是清汤面,卧了个荷包蛋,葱花切得碎碎的,浮在汤面上,她吃得很快,连汤都喝干净了,然后把碗一推,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
“师父,”她忽然说,“你说人要是做了很长的梦,醒过来的时候,会不会分不清哪里是梦,哪里是真的?”
段正正在收拾碗筷,闻言顿了顿,看了她一眼。
“分不清就不分。”他说,语气淡淡的,“该醒的时候自然就醒了。”
邵冬生“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桂花的香气跟着飘进来,软软的,绵绵的,把人的眼皮往下拉。
她窝在椅子里,听着师父在灶房里洗碗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和着远处的更鼓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安心过了。
天亮了。
邵冬生推开衙门的大门,一股子陈年木头和墨汁混在一起的味儿扑面而来,她深吸了一口,觉得这味道比桂花好闻。
单雨已经在了,坐在自己那张桌子前,手里拿着本卷宗,翻得哗哗响,看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迟了。”
“就迟了一刻。”
“一刻也是迟。”
邵冬生没理她,把自己那堆东西往桌上一放,开始整理昨天没弄完的文书,笔是旧的,墨是昨天剩的,纸倒是新的,压在掌心底下,凉凉的,很舒服。
万盼夏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抱着个包袱,脸蛋红扑扑的,一进门就嚷嚷:“你们猜我买了什么?”
“什么?”邵冬生头也没抬。
“桂花糕!新鲜出炉的!”万盼夏把包袱往桌上一摊,油纸揭开,一股甜香立刻弥漫开来,“我排了好久的队,腿都站僵了。”
常初柔从里间探出头来,手里端着杯茶,看见那堆桂花糕,笑了笑:“正想着吃点什么,你就送来了。”
“那是,”万盼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多贴心。”
娄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常初柔身后,看了一眼那堆桂花糕,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拿了一块。
几个人围着桌子吃桂花糕,你一块我一块的,吃得满手碎屑,邵冬生坐在那里,听着她们说笑,看着万盼夏比划着排队的人有多少,看着单雨嫌弃太甜又忍不住拿第二块,看着常初柔笑着给娄征递茶。
她觉得心里头很满。满得像是装不下了,要从嗓子眼溢出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往四周看了一圈。
“你在找什么?”万盼夏嘴里还含着糕,含含糊糊地问。
“镜子。”邵冬生说,“你以前不是总带着个小镜子吗?”
万盼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今天忘带了。”
“忘带了?”邵冬生看着她那张笑盈盈的脸,万盼夏以前是走到哪里都要带着镜子的,揣在袖子里,时不时掏出来照一照,可是这间屋子里,没有镜子,她住的地方,也没有镜子。
她想问,可是她刚张开嘴,心口就猛地跳了一下,那一下跳得很重,重得她整个人都跟着颤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只是忽然很怕听到答案,她把那两个字咽回去,咽得喉咙发疼。
“怎么了?”万盼夏歪着头看她。
“没什么,”邵冬生低下头,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就是觉得你今天这个发髻梳得好看。”
万盼夏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笑得更开心了:“是吧?我也觉得。”
邵冬生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嘴里的桂花糕就没了味道。
下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邵冬生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回走,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铺子也都关了门,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隔老远一盏,照着青石板的路面,亮一块暗一块的。
她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着今天的事,镜子,万盼夏为什么不用镜子了?她以前那么爱照镜子的一个人,可是这个问题有什么好怕的呢?她为什么不敢问?
她想着想着,脚步就慢下来了,慢着慢着,就停了。
路边有一口水缸。
那水缸很大,比她的腰还高,是那种老式的陶缸,缸壁上长着青苔,绿幽幽的,她以前路过这里很多次,从来没注意过这口水缸,可是今天,她停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只是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在催她,催她走过去,催她往里面看一眼。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然后她又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停到水缸边上。
缸里的水很静,连一丝波纹都没有,水黑沉沉的,像是墨汁,她低下头,往水面上看。
水面映着路灯的光,一小团,黄惨惨的,浮在黑暗里。
水面上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