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传来一声小小的讥笑声,是那个变成伯劳鸟的无影,站在她的肩上眼睛溜溜的直盯着那正在跳跃的猴子,兴味十足。
等到表演结束,见耍猴人已经离开邵冬生跟了上去,院子里空荡几个笼子盖着布。
“几位客官,明日请早,今天已经结束了,小猴儿也该休息了。”耍猴人脸上堆笑开口道。
“这猴卖不卖?”邵冬生不绕圈子,直接了当的询问。
耍猴人一愣,随即摇头,那笑容收了三分:“不卖,这猴儿是小人吃饭的本事,不卖。”
邵冬生没再开口,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金子,放在临近的桌上,耍猴人眼睛都瞪圆了。
小猴被抱邵冬生包在怀里,无影站在方绘脑袋上低着头对着他的眼睛,张大嘴叫了一路。
猴子比鸟和猫确实方便写字。爪子虽然也不太好使,可到底比鸟爪子强些,也比猫爪子稳当,方绘蹲在桌上,爪子里攥着一截炭笔,在纸上慢慢地写,字歪歪扭扭的,可至少很好认出来。
“杂耍班子里有两个,章胡还有令飞,已经死了。”
【不认识的名字,是绿衣人和那个人没见过的?】邵冬生拿起纸,心中思索着,现在还没找到的,还剩玉万珰、圆圆、小甘、尤兰、云水、青和,还有赵海。
她闭上眼睛,把这几日听到的、看到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他们几个说的夜晚场景,和她看到的中秋灯会差不多,热闹的街,满天的灯,熟悉的人,可那些人都不是真的,那真的在哪里?
只有晚上,她想,只有晚上,那些不真实的东西才会消失。可是,中秋那晚呢?那晚她看到的小孩、玉万珰和他舅母,还有师父,那些人也没有消失,为什么?是那天有什么特别的含义?还是需要特定的时间?她睁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今晚。”她说。
几个人,或者说几只动物都看向她。
“今晚去找,只有真实存在的人,晚上才不会消失。”
方绘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分头找。两个人一路,不要走散。”
入夜了。
第一声更鼓响的时候,邵冬生正蹲在一条巷子的暗处,那更声从远处传来,沉沉的,闷闷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厚的铜锣,更声还没落尽,打更的人不见了,就在她眼前,前一息还提着灯笼走在街心,灯笼还亮着,悬在半空中,晃了晃,然后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邵冬生从暗处走出来肩上的邓又儿用爪子牢牢抓住衣料,在城的另一边,方绘蹲在墙头上,无影停在他旁边。
她先去的是玉府,围墙还是那道围墙,门还是那扇门,她翻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棵树下蜷着的小狗,它还在睡,和昨天一样,缩成一团,尾巴盖在鼻子上。邵冬生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摇了摇它的身子。
小狗动了一下,迷蒙的睁开眼,将合未合的眼睛看到邵冬生时都没有太大的情绪,好了,她知道了。
“云水,跟我们走。”
云水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慢慢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他什么都没说,也说不了,只是走到她脚边,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
再找到的是青和,他被包在一床小被子里,粉底红花的,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猪鼻子,邵冬生掀开被子的时候,他正睡得香,被冷风一激,打了个哆嗦,睁开眼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整张猪脸都皱起来了。
隔了一条街,在一户人家的后院里,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池塘里养着几尾锦鲤,水面上飘着几片枯叶,枯叶旁边,浮着两只鸳鸯,一前一后,贴得很近。邵冬生在岸边蹲下来,那两只鸳鸯齐齐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既不惊慌也不躲闪。
是圆圆,小甘。
她伸手把两只鸳鸯从水里捞出来,一只放到邓又儿背上,一只放到云水背上,猫和狗同时僵了一下,然后认命地小心翼翼不让两只掉下来。
天快亮了,玉万珰还没找到,尤兰也没找到。
邵冬生走了一整夜,脚底板磨得生疼,膝盖以下像是灌了铅,她站在一条巷子的尽头,看着东边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心里头忽然空了一下,她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玉府、县衙、馆歌、惠宜客栈,甚至那条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月下河。
回去的时候,方绘他们已经在了,方绘蹲在桌上按着旁边那只白兔的脚,看不出什么表情,无影站在他旁边,歪着脑袋。
被按住的那只兔子,白毛,红眼睛,耳朵一长一短,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尤兰”邵冬生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将几只都放在桌上,一时间像看到另一个杂耍摊。
青和哼哼着绕着桌边转悠,像是要把几个都看一遍,走到尤兰那里恰好方绘松了手,尤兰一脚蹬上了边上的青和,直将一只猪踹到了桌下,撕心裂肺的声音,云水叼起青和的耳朵,企图把他拉起来,没想踩到了邓又儿的尾巴,邓又儿跳起来给了他一爪,背上的圆圆飞起来,一时间鸡飞狗跳的。
邵冬生在门槛上坐下来,身后屋里,动物们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让人很难思考。
“玉万珰,”她低声说,“你在哪儿?”
她的手无意识地掐着另一只手,掐得一道弯月似的指甲印,天已经亮了,光翻过屋檐落下地上外面又是热闹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