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也不等常初柔反应,便抬手示意了一下。两侧的黑衣人无声地上前,搬来了几把椅子,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
“都坐吧。”秋关夕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呼客人。
常初柔在最前面,挨着扶桑,娄征在她身侧,万盼夏和仲子瑜稍后一些。扶桑不肯自己坐,缩在常初柔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人又不见了。
秋关夕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扶桑脸上停了一瞬,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些。
“扶桑的事,是本宫欠你一个交代。”她开口,声音不似方才那般清冷,添了几分沉,“当日周家获罪,抄家的旨意下得突然,本宫的人赶到时,周府已经被围了,里里外外三层,水泄不通。”
常初柔的手一紧。
秋关夕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些:“本宫只能救一个,那个人选,是你母亲定下的。”她顿了顿,“她说,初柔能护住自己,扶桑还小,求你带她走。”
常初柔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无声的,一滴一滴砸在扶桑的发顶,扶桑抬起头,用袖子去擦她的脸,擦了两下,自己的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可本宫还是慢了一步。”秋关夕的声音低下去,“人刚带出来,那边就发现了。替换的人送进去的时候,那个人就已经在查名单了,扶桑的名字被划掉,又添上,又划掉。最后一刻,是绿用一块令牌换下了那页纸。”
她看着常初柔,目光里有一丝歉意:“这些年,本宫不敢让她露面,知道她还活着的人越少,她就越安全。”
常初柔抱紧扶桑,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不,多谢殿下,多谢。”
“扶桑还带来了一个消息。”秋关夕看向那个小小的身影,语气郑重了些,“扶桑,把你对我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扶桑从常初柔怀里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她看着秋关夕,又看了看常初柔,小脸绷得紧紧的。
“那个人,”她说,“脸上那层皮,要用血才能揭下来。”
石室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万盼夏第一个反应过来:“人皮面具?”她吸了一口气“难怪,难怪之前都看不出来。”
“那殿下呢?殿下为什么在这?”仲子瑜觉得事情不妙。
“本宫会在此处,说来话长。”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不紧不慢的调子,“父皇,被人下了药。”
三人猛地抬起头。
“无骨。”秋关夕说,“无骨这东西,不是毒药,胜似毒药。它不会让人死,只会让人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成另一个人。”她顿了顿,“或者说,变成一具还会呼吸的傀儡。”
万盼夏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起那些中了无骨的人——双目赤红,力大无穷,六亲不认。如果皇帝也变成了那样……
“父皇是在三年前开始不对劲的。”秋关夕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起初只是记性差,丢三落四,说着话忽然就忘了要说什么,太医说是操劳过度,需要静养。可静养了一年,非但没好,反而更重了。他开始认不得人,认不得路,有时候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
“本宫那时候还不知道有无骨这种东西。只以为是病,找遍了天下的名医,没有一个能治。”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几个人,“后来是张大人,他暗中来信半年,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毒药。”
“皇叔给父皇下的无骨,剂量极小,每次只有一点点,混在膳食里、茶水里、熏香里。日积月累,三年下来,已经入了骨髓。”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太医说,就算是现在停掉,父皇也不可能完全恢复了。他的神智,已经被蚕食了大半。”
常初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朝堂上,皇叔的人越来越多。父皇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诏令一道一道地从宫里出来,有些父皇自己都不知道。”秋关夕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本宫试过争,试过斗,试过在朝堂上和他硬碰硬。可是没用,他手里有父皇,有兵,有那些被收买的朝臣。本宫有什么?本宫只有一块太子的招牌。”
她站起身,走了两步,背对着众人。
“本宫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秋关夕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本宫只带走了六个人。其余的人,留在了宫里,替本宫挡着,他们现在,大概已经不在了。”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方才那一瞬的软弱已经被收得干干净净。
“本宫在此处蛰伏,等的就是今天。”她看着面前这四个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们来得比本宫预想的快。”
万盼夏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将洞内的人一一看过去,沉默、坚定、恍然。她沉了沉气,心里像是塞了块石头。
娄征站起身,走到常初柔身后,没有说话。常初柔低着头,抱着扶桑,眼泪已经干了,只是眼眶还是红的。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秋关夕。
“殿下,”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秋关夕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走。”她说,“去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