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埃兰都尔无数次回想,自己是如何把一个活生生的人认成雕塑的。最显而易见的一点是罗迷莫斯那时看起来确实不大像个活人,太美、太安静又太精致,她的呼吸轻到几乎没有,眼睛闭着,那是她身上唯一有生机的地方,皮肤不仅是白,简直是毫无血色,让埃兰都尔联想起玩具店橱窗里摆放的石膏娃娃。
和安都尼奥先生画中的罗迷莫斯,或是埃兰都尔自己脑海中想象的罗迷莫斯完全不同。安都尼奥眼里的罗迷莫斯是跳动的火焰,是耀眼的太阳,埃兰都尔想象中的罗迷莫斯则和索伦一样是一柄涂着蜜又淬了毒的剑。但无论是火还是剑,终归是渴望燃烧或割伤点什么的,埃兰都尔在这个罗迷莫斯身上感觉不到那种劲头,她现在更像是一捧将融未融的雪,一抔似温似凉的灰。
不过最最关键的原因是,埃兰都尔从来没想过自己能真的见到罗迷莫斯!这就跟你在伊尔玛林宫殿里转悠两圈,一抬头就看见了瓦尔妲本尊一样离谱!到底为什么罗迷莫斯待的地方能这么容易就放人进来啊?
埃兰都尔僵在原地,张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迷路了吗?”许久,罗迷莫斯率先开口问道。
埃兰都尔下意识地点点头。
“沿着楼梯主道一路向下,不要进任何一扇门,一直走到最下方一楼,从你南边的门进到大厅,再从西侧的大门出去。”罗迷莫斯毫无感情地说完这些话,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顺手拿过一旁的七弦琴弹了几下,没再正眼看埃兰都尔一下。
埃兰都尔大脑一片空白地跟着罗迷莫斯的指示朝楼梯口走去,直下了四五级台阶才回过神来,他不是因为迷路上来的啊。
要就这么直接离开吗?罗迷莫斯今天可能心情不错,没有要为难他的意思,如果他现在识相点赶紧走,或许可以就当这一切没有发生过。当然,他原本来这里的目的也就不必再提了,但说实话,如果罗迷莫斯确实如传言中所说的那样可怕,能从她面前全身而退可能就已经用光他最近所有的运气了,更不用说指望对方答应他的请求了。
埃兰都尔回头悄悄再次看向罗迷莫斯,对方正低着头调整琴弦,好像真的没有再理会他的意思。
如果罗迷莫斯确实如传言中所说的那样……
“罗迷莫斯……大人。”
罗迷莫斯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但她没有回应埃兰都尔,此时的天色更暗了,埃兰都尔很难透过她脸上的黑纱看清她脸上的神情。
“其实,我有一件事……”埃兰都尔吞吞吐吐道,“想请求您的……怜悯……”
对方依然没有作声。
“是这样,我有一个朋友,他是您的忠实信徒……”
“你也是吗?”
“我……什么?
“你也是我的忠实信徒吗?”
自记事儿以来,埃兰都尔还没有哪一天比现在这一刻更绝望过。
“当、当然。”埃兰都尔强忍着不露出痛苦面具,在心里一边狂扇自己巴掌一边疯狂向一如、维拉和自家的列祖列宗忏悔,“我……我们家没有比我对您更虔诚的人了。”
他现在是真的有点后悔了。天啊,这一切值得吗?但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总不能对着罗迷莫斯大喊我们一家至死都是忠贞派吧。
“嗯哼。”从罗迷莫斯的样子很难判断出她是否相信了埃兰都尔的话,不过她应该确实被取悦到了,即使隔着那层死气沉沉的黑纱,埃兰都尔都能感觉到她脸上的笑意,这让她整个人瞬间生动了起来。
啊,果然,这靠吸取他人痛苦存活的恶魔。埃兰都尔在心里暗暗咒骂道,但表面上他仍然恭敬地深弯着腰,祈祷着今天这一幕能被自己带到坟墓里,千万不能被第三个人知道,至少不能被他父亲看到。
“所以,是你的那位朋友有求于我是吗?”还好罗迷莫斯没有继续深究下去,甚至贴心地帮埃兰都尔把话题转了回来。
“不完全算是。”埃兰都尔说,“其实这是我个人的僭越之举,我的朋友本人从没向您提出过任何请求。他也无法再提了,他……”安都尼奥青白的嘴唇在埃兰都尔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的声音略微发抖起来,”他快要死啦。”
这个字像一道咒语般将整个房间里的空气变得一下子沉重起来,罗迷莫斯敛起笑意,重新变回了那尊雕像。
“所以你的请求是?”她问,“你也想让我使你的朋友避免死亡的结局?”
“可以吗?”埃兰都尔问,仗着自己是个小孩装出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实际上多少有些挑衅的意思。
果然,最后罗迷莫斯只是说了一些污染他耳朵的废话,什么由于维拉的镇压,米尔寇的力量目前还无法在一亚尽力施展,未来终有一天每一个人都能得到祂永生的赐福,但很可惜当下她也无能为力之类之类。
“我很遗憾你的朋友,和很多和他处境类似的人没能等到那一天的到来。”罗迷莫斯说,“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加倍努力。献出你的虔敬与忠诚,米尔寇大人身上的禁锢越早被解除,这样的遗憾就会越少再发生。”
而所谓的虔敬和忠诚,也不过就是捐钱、传教、打压异教徒。作为根正苗红的异教徒本徒,埃兰都尔听得只想翻白眼。
尽快解决这里的事然后赶紧离开吧,埃兰都尔想,他已经在罗迷莫斯这里耽误太长时间了。
“我知道了。”他干巴巴地说道,没有对罗迷莫斯刚才的长篇大论提出任何意见或问题,“那我至少想请求您能允许他在您的神庙里度过他最后的时间?他……他对您的信仰真的很虔诚。”
“任何人都可以用嘴说他们有多虔诚,尤其是死亡快要降临时,对吾主的虔诚往往会达到很多人一生信仰的顶峰。”罗迷莫斯说,“我很同情你朋友的遭遇,但我不能开这个先例。”
“不不,我不是信口乱说的,”埃兰都尔咽了咽唾沫,“我有证据,可以证明他对您的虔诚信仰。”
“是吗?那很好。如果有捐款记录的话,我们有一套专门的审批流程,允许信徒临终时在吾主的神庙里近距离感受祂的抚慰和关照。虽然暂时的离去仍然无可避免,但在吾主复苏归来的那日,也许会仁慈地一并带回他的灵魂。往下两层,左手边第四间,你可以去那里申请。”
“呃,这需要捐多少钱呢?”
“对吾主的尊敬和虔诚难道有上限吗?”罗迷莫斯叹了口气,“不过如果非要说的话,最低一万金币就有权提出申请了,不过通过几率不大,即使过了,也是没可能进入正殿的。”
一万?金币??埃兰都尔悬着的心彻底死了。这笔钱能顶得上他家一年全部收入的一多半了,他家还是整个努曼诺尔都数得上的大贵族家庭呢,虽然近年境况不如从前,但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
“我们没有这么多钱捐。”有也不想给,这么多钱捐给魔苟斯,疯了吗?
“嗯。”罗迷莫斯并不意外,“那就没办法了。”
“但是有另外一样东西,一件无价之宝,我想可以体现我的朋友对您的虔敬。”埃兰都尔说,“一楼的那幅画,就是画着您在跳舞的那幅。”
“那幅画是神庙建成时由国王陛下捐赠的。”罗迷莫斯回想了一下,说,“你的意思是说那幅画是由你的朋友献给国王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那幅画是我那个朋友画的。”
一阵短暂的沉默,罗迷莫斯好像陷入了回忆里,片刻后她猛然惊醒过来。
“你的那个朋友,是叫安都尼奥吗?”她问。
“正是,您果然也听说过他吧。虽然现在他没那么有名了,但在当今努曼诺尔的所有画家中,他绝对仍是首屈一指的。”
“如果我没记错,他今年大概也就只有七十岁左右吧。”
“应该是吧。”
“应该?”罗迷莫斯问,“你不是说你们是朋友吗?”
“好吧……实际上我们是今天才认识的。”埃兰都尔缩了缩脖子,“之前我只是单方面地欣赏他的作品而已。我确实想结识安都尼奥先生很久了,不过二十年前他真的是昙花一现,除了他留下来的那些画作,有关他本人的事情我了解的并不多。我听说二十年前他成名时还非常年轻,所以可能现在确实也就七八十岁吧,但说老实话,今天看见他时,说他有一百二十岁我也会信的。我不知道这十几年他经历了什么,但他现在过得很不好。我是在西北边下城区的一间小旅店里找到他的,他生了重病,大部分时间都昏迷着,但偶尔清醒时,他还念着您的名字,大人,他对您的虔诚毋庸置疑。我也并没想请您允许他待在魔……米尔寇的大殿里,哪里都行,只要是一间能避寒的屋子……”
埃兰都尔突然停了下来,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跟谁说话,不禁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他难道真的在指望罗迷莫斯会发发善心吗?一个将米尔寇奉为主神的教派,又怎么会将怜悯和慈悲视作美德呢?即使身为努曼诺尔的首席大祭司,罗迷莫斯却连一丝虚假的关切都懒得装出来,她甚至没有正眼看埃兰都尔,只是望着窗外的夕阳缓缓落下,埃兰都尔都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些话她到底听进去了多少。
“晚祷的时间快到了。”她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