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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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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陈观静禾的分崩离析,应该是从乔悦发现陈观静禾会在压力大的时候催吐开始的。

春天的末尾,结束话剧排练后,乔悦在陈观静禾家给她烧了很多菜。陈刚的电影会在夏天最热的时候开拍,话剧的首演也定在那时候。陈观静禾答应乔悦会完成首演再走,因为这是乔悦给她的第一个女主角。

跟第一部剧不同,这部剧从筹备开始就受到了很多关注,更加专业,也招揽了很多本身就具有名气的人。这顿饭陈观静禾吃的很多,也一直夸乔悦的手艺越来越好,乔悦很高兴,但是做完饭,她晚上还是要回自己家睡觉。只是当天下了雨,乔悦出门两分钟就淋的浑身湿透,她返回陈观静禾的家想要拿自己放在玄关的伞,却在门口听到二楼有人在吐。

乔悦很敏锐,也可能是在那之前已经有许多蛛丝马迹助长她的直觉,所以她并没有下意识认为对方是生病而冲上去,反而轻轻地脱下鞋,只穿了双棉袜向上走。看到陈观静禾时,对方刚冲完马桶洗过脸漱过口,一张脸水淋淋的,丝毫不逊色刚淋过雨的乔悦,但陈观静禾究竟是演员,看到乔悦的第二秒就露出一个健康的笑。

“你怎么回来了?”她把手撑在走廊的墙壁上,借厕所还未熄灭的光看乔悦,盯了几秒,才迟钝地注意到对方淋湿的肩膀和头发。

“我拿伞,你刚才吐了吗?”乔悦走近一步,陈观静禾却下意识往后退,这一刹那抹除了所有常规的可能性,陈观静禾不能再解释说自己胃病或者胆囊不舒服。

如果是单纯上身体上的疼痛,她会巴不得乔悦出现在自己面前,然后借此撒娇让乔悦抱抱。

但乔悦还是不太死心地问:“是生病了,还是我今天做的饭有问题?”

乔悦说话时很用力地握住了自己单肩包的背带,陈观静禾注意到她比自己还要紧张,于是走上去拉住她的手,摇摇头说:“很好吃,我吃很多。”

“那你为什么吐?”乔悦的手掌有些湿,同样也很凉,她不敢这样直接摸陈观静禾的胃或者脖子,呆在原地,直到用自己的衣服将手擦干才敢摸摸她的脸。

“你怎么了?”

“我今天不太舒服。”陈观静禾不知道漱口水的效果怎么样,很怕嘴里的味道熏到乔悦,所以说话都很小心,尽可能侧过脸不让自己呼出的气停留在两个人之间。乔悦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但如果陈观静禾不舒服,那目前最重要的应该是给她买药,于是她用手机打开外卖软件。但这个动作不知道怎么,让陈观静禾十分害怕,于是她将乔悦拉进怀里抱住,然后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说:“我休息会就好了。”

“你不舒服肯定要吃药。”

“吐完就好了。”陈观静禾很用力地揉着乔悦的背,生怕乔悦不开心。乔悦也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任她把自己抱的很紧,感官就像在两个人的身体里消失,让她们全都出于恐惧被抛弃的本能行事。乔悦只是疑惑地重复:“你到底怎么了?”

“对不起,我不该在不舒服的时候还让你做饭。都浪费了,是我不好,你别不开心。”陈观静禾很想为自己求情,但一张嘴语气就露怯,因为她知道乔悦会为这件事很伤心,但她还是做了。

她控制不住自己呕吐的想法,并非生理冲动,而是跟暴食症一样,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会时刻游移在你的神经里,缠住你的大脑然后命令你的肢体动起来。呕吐的冲动把她变成一个行尸走肉,连续两个星期,像抑制吃人/血/肉的欲/望一样,等到乔悦离开才大快朵颐,只不过僵尸在血/腥的进食,而她则是蹲在马桶旁酸楚的想排空体内的一切。

乔悦听她哄自己,仍然是云里雾里,她很可爱地摸她的背,还是焦急地问她到底怎么了?可爱是陈观静禾的主观感受,虽然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这么窘迫的时候都觉得乔悦可爱。但看着乔悦用大大的眼睛看一会儿她又抱住她,就觉得像人类拯救鲸鱼一样,想用小小的身体撼动她巨大的悲伤。

陈观静禾很感动,于是拉住乔悦的手把她带到浴室。陈观静禾帮乔悦擦头发,然后将乔悦的外套脱掉放在洗脸台上。两个人站在明亮的浴室里,陈观静禾不顾自己穿着衣服就走进淋浴间将花洒打开。

“你洗个澡吧,不然要感冒了。”她慌乱地说着,直到乔悦不愿再装哑,问她:“我让你很痛苦是吗?”

“什么痛苦?”陈观静禾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就是,你不想吃我做的饭可以说,甚至你不想看到我,我也可以不再找你。”乔悦就像是被迫跟她提出分手一样讲,但转念一想,两个人压根没在一起,于是她更加为自己的存在感到耻辱。乔悦转过去,拿起洗脸台上的外套,想要逃离这个不再有她容身之地的房间。

好难堪,乔悦觉得自己确实不应该喜欢太过耀眼的对象,刘海粘在额头上,就像是被青春期恶毒的太阳把人晒的很丑。

“不是的,我从来没有这样想。”陈观静禾冲上去把浴室的门关上,水声还在响,淋浴间的门也没关,不断有落到地上的水溅出来砸湿两个人的裤腿。乔悦冷静下来,不再面对着门,她转头望向陈观静禾惨白的脸,又问她一次:“到底怎么了?”

“你先洗个澡好吗?然后今晚就留下来,我们等下说。”陈观静禾用很湿的手摸乔悦凉凉的头发,她做出一个不会兑现的承诺,暂时将身边的人稳定住。乔悦垂下眼,深呼吸了几秒,才开口说:“你在这里,我不方便洗。”

“我出去。”陈观静禾说着,伸出手要乔悦湿掉的外套,乔悦递给她,她又移开目光让她把里面的短袖也给自己,乔悦干脆把身上的衣服都隔着门递给她,然后走进淋浴间,调试水温开始洗一个计划之外的澡。

冲好之后,她隔着门管陈观静禾要可以穿的睡衣,陈观静禾很快地给她,仿佛一直站在门边。乔悦进到卧室后,灯被关掉的很快,陈观静禾把她带到床上吻她,口腔里满是牙膏的味道,乔悦也刷过一遍牙,但那股薄荷香远没有陈观静禾嘴里的重。

乔悦被吻的无力,但还是想起自己留下来的原因,趁陈观静禾去亲她的侧脸,她睁开眼很认真地问她:“不是要洗完澡说吗?”

“宝贝。”陈观静禾自从乔悦生日这样叫过她以后就很钟爱这个称呼,“我不想讲。”

她又在耍赖了,乔悦理解她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就像乔悦也有很多不想回忆和提起的事。于是她没再逼问,只是想去下床去冷静冷静。

“别走可以吗?”陈观静禾很担心乔悦会因为没得到她想要的真相就离开。

但乔悦只是摇头,然后摸摸她的手背说一起睡,陈观静禾有种劫后余生之感,她松开手让乔悦离开卧室,二十分钟后,乔悦又回来坐到床上,她主动亲陈观静禾的嘴角跟她说睡吧,但是刚刚躺下,对方就不安全地缠上来。

乔悦不知道为什么陈观静禾没有安全感的时候会喜欢接吻,当然她别的时候也喜欢,只是不开心的时候尤其爱这样。乔悦并不喜欢这样带有负面情绪的亲密方式,但也不忍心在她很难过的时候说不可以,牙膏味渐渐随着两个人一起吃掉的口水咽光。陈观静禾的嘴唇有点苦,让人有种接吻就是苦涩的错觉,但她口腔的温度又是那么热,所以接吻对乔悦来说变得只有舒服却不快乐。

醒来时陈观静禾的手放在乔悦的睡衣里搂着她的腰,乔悦还没起,就被她一把捞回去。

“我想上个厕所。”乔悦摸到枕头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三十五,两个人应该没睡很久。

“快点回来。”陈观静禾说完,用嘴唇碰了碰乔悦的后颈才放她走。

乔悦在马桶上玩手机,搜索着催吐、恶心、人为什么会想吐之类的东西,得不出一个确切的结论,只能当陈观静禾在换季的时候厌食。洗完手回到床上,陈观静禾的四肢又很快绕住她。

“好黏。”乔悦小声嘀咕,是一种幸福的抱怨。两个人至今都没有真正做过,接吻时连敏/感的地方也很少摸,但陈观静禾就是特别黏她,乔悦想不到如果两个人确定关系,做过后又会到什么地步。

半个月的时间,乔悦换着花样给她做饭,但是看得出陈观静禾还是经常会吐,后来陈观静禾干脆让乔悦不要再开火,每次只让乔悦点外卖,然后跟着吃一点。

不过即使这样她仍然会在乔悦回家后跑去厕所,她瘦的很快,脸部脱相,形销骨立。排练的时候经常体力不支,回到家又一直跟乔悦道歉。

乔悦反复安慰她,但成效甚微。

突如其来的恶病,好像绝症一样,使两个人永远不会好。

陈观静禾究竟是怎样愿意跟乔悦摊牌的,乔悦已经很难想起,只记得那天她又是刷很多遍牙然后一直吻乔悦,吻到乔悦的眼泪,感到很错愕。

然后乔悦也跑到厕所去吐,不知道为什么会心疼到这个地步,漱完口,她踉跄地爬到走廊里。陈观静禾坐在地上端着杯温水,递给她,跟她说对不起。

“不要这么说,我只是想知道你每天到底什么感觉。”乔悦坐在她旁边喝水,然后终于听见陈观静禾对自己说过去的事。她很纠结,为了爱人,要不得不面对一个难以回首的过去。闪亮的外壳被撕开一个缝隙,金身不坏,但里面的凡人会在烈火焚烧时钻出来。

乔悦就看着陈观静禾汗淋淋地脱掉靓丽的包装,然后用很黏糊地语气跟她说:“其实我小时候挺胖的,十七岁之前,就一直挺胖的,我小时候没有朋友,因为没人愿意跟我玩,都说我坐着像猪,站起来像墙。小学生就是这样,说话没什么遮拦。初中的时候我开始学着打扮自己,也一直在减肥,但是断断续续地,怎么都没减下去,我都不记得当时班里最后排的男生给我起过多少外号,编过多少绕口令。那时候他们讨厌谁就会说我是谁的老婆,看到我跟谁走得近,就说某某被我盯上有福了。”

“不过我家里是有点钱的,所以那时候也是有人跟我玩。”说到这她停了很久,可见这是她青春期最为腌臜的波折。措辞的时候,她的手抓着薄薄的睡衣袖子。乔悦看着她细长的手指在用力时血管走向都明显,发现自己从未往这个地方想过。

只因为身边的人是陈观静禾,是刚出道就凭一张脸揽粉无数的电影明星。

“但是乔悦,她们一边跟我玩,叫我给她们送礼物,一边又背后讲我坏话。到后来都不只是背后,出去玩拍照片,她们把我的脸放大了然后围在一起笑,笑完还拿起手机给我看,说我真好玩,那时候我真的很怕再次被孤立,所以明明知道她们的玩笑很过分,却一点都不敢生气。”

陈观静禾没有任何自嘲的表情变化,她甚至不能可怜地在这个过程喜剧化自己的经历。因为这件事对她来说始终没有过去,她知道即使自己重返十三岁,再次变回那个胖胖的,夏天身上总是有汗味的小女孩,她也没有勇气以一个现代人更加进步的思想为自己出头。

“男孩子跟我示好,是为了我的零花钱,女孩子跟我交朋友,也是觉得我出手大方。所以到了高中,我就不太喜欢跟身边的人玩,高一那年我开始看动漫玩游戏,不出门,就变得更加胖,但每天跟网络上的人聊天,倒是比之前上学开心。只是后来大家线下见面,回去之后本来聊的很好的朋友也不再天天回我消息。”

“以前她会经常夸我,说我声音很温柔,性格也很好。我说我现实里不好看,她也说外貌不是评判一个人的标准。但是后来,我再去给她发我想要买的裙子,她却没有像之前那样鼓励我说想买就买呀,而是回了我几个句号,跟我说这种衣服我穿不太合适。”

“其实她也没有说错,可能是见面了觉得,我真的不合适,想要替我省钱。但是我确实很受伤,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明白。”陈观静禾知道乔悦应该不会懂,她也很怕乔悦觉得自己矫情,只是曾经胖过,为什么表现地像个家破人亡般的心理创伤,她觉得自己悲伤的原因太小,只是现在人人都在轻松抵制的容貌焦虑。

可是为什么这种焦虑这样难化解?

为什么自己不能真的不去在意别人的眼光,又为什么人不能出生在一个没有从来美丑的世界,而不是要在这样的世界里,凭着一颗很弱小的心脏去对抗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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