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信——”赵铮一把推倒陆承恩,“你住口!”
“不管殿下信不信!”陆承恩翻个身站起,拍拍手,“京州城里最好的名医都治不了的病,殿下难道能倒反天罡,普渡众生么?”
“我……”赵铮站立不住,差点儿闭过气去。
“殿下!”长安赶紧扶助了他。
“长安,送殿下回白虎园吧。”徐岑看着陆承恩道。
停灵堂里剩下两个死人和两个活人。
陆承恩道:“冠英伯,你说殿下方才要是气死过去,我会如何?”
徐岑哼道:“车裂五段,株连九族。”
“……”陆承恩叹道,“我也是为了殿下好!这茶马市危机重重,银泠也死在了那里,在没有摸清其中的门道之前,殿下呢,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比较好!”
“但愿如此吧。”徐岑叹了口气,“承恩呐,你说,世间真有无药可救的病吗?”
陆承恩摇头:“世间有没有无药可救的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世间有的是无药可救的人!”
“阿遥。”
借着榻前的一豆灯火,赵铮看着俞遥,轻唤她的名字。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只有自己可以听见,她却还是醒了。
俞遥的脸色苍白,看见他,却在笑:“赵铮。”
因为她根本没有睡着,但她却强忍着攻心的痛,在等他回来。
自下初雪以后,寒疾来得快、走得慢,中原不比云州,没有万年的高山积雪,所有的苦痛,只能靠她自己的血肉之躯慢慢挨、慢慢熬。
赵铮抱着她,相拥于被褥,不发一言。
良久,俞遥以为他睡着了,轻轻挪开他的手,忍不住咳嗽起来,小声地往外走。
赵铮偷眼看她,看她要干什么。
于是等她悄悄起身,悄悄开门,又悄悄离开之后,赵铮抓起一件披风,便跟了出去。
绕过遮风避雨的长廊,九曲蜿蜒的石路,当他看见她时,愣在了原地。
只一眼,他的泪水便掉了下来。
风雪之中,竟然卧着一个人。
她张开双臂,像是睡梦一般,躺在雪中。她想起了故乡的山,故乡的风,故乡的雪,口中却忽然念了一句:“赵铮。”
然后她念的人便出现在她身边。
俞遥惊起:“赵铮?”
“阿遥。”赵铮看着她,眼泪凝成了一道她看不见的冰,“你是不是很痛,是不是很难受?”
“我,不是……”俞遥说着便要站起,“我只是好奇,我们云州的雪松松软软,这京州的雪却如沙砾一般……”
赵铮拉着她坐下,披风落地,坐在雪中,抱着她。
她的肌肤滚烫,像是刚从烈焰中走来。
而他的身体冰冷,和天地间的雪一样冷。
“赵铮,你做什么?”俞遥连忙用披风裹紧他,“走,我们回去。”
“不走,陪阿遥。”赵铮的手一抖,将披风裹住了他和她。
“说好了陪你离开京州,到现在也没有走成。”赵铮瞧着她,眼里满是自责。
俞遥却笑道:“那你给我讲一讲吧,讲一讲江南是什么样子的。”
“江南啊……”赵铮眸光一转,晕红的眼底已泛起晶莹的泪光,“那里没有绵延的雪山,没有咆哮的大风,没有无眼的刀枪,没有刺骨的寒冷。”
俞遥抱着他:“那有什么呢?”
赵铮道:“有一个家境贫寒的书生,赤足行走在繁华的扬州城里。上元灯节,家家团聚时,那可怜虫书生却无处可去,只好躲在一处没有人的地方,听着头顶的钟声响起,对自己道:他又活了一日。”
俞遥听不得这般难过的故事,轻叹了口气。
“阿遥不用叹气,那书生命好,遇见了一位贵人,乃是一位来自云中的郡主。”赵铮笑道。
“噢?”俞遥笑了笑。
“这郡主呢,秀外慧中,心地纯良,见书生可怜,就救了他一命,资助他上京赶考。后来啊,书生果然一举高中,摇身一变,不复当年狼狈模样。”赵铮道。
“然后书生娶了高门贵女,成就了一世好功名?”俞遥笑道,“这才子佳人的故事我听得多了,却还是喜欢。”
赵铮摇头一笑:“不对。后来书生听说这位郡主回了云中,便自告奋勇,做了一件事。”
俞遥奇道:“什么事?”
赵铮忍不住笑道:“他去云中,找这位郡主和亲去了。”他将俞遥笑着要打他的手拨开,“然后他们在云中的草原上,喝酒骑马,雪满白头。”
俞遥看着他,他的眼里是天地间满地清白。
赵铮一笑:“就像现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