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程中南,几个人又在房里闲聊起来。璇子很开心,吃小棠胡同口买来的糖火烧。
只买了两个,方才人多,也不好拿出来,她进门的时候,随手就放在窗台上。现在三个人也没法分两个火烧,她笑着对他说:“不知道你在,多买一个就好了。”“你们吃吧。”他笑道。“你吃吧,我吃过饭来的。”璇子咋着嘴,笑着说:“这种甜麻酱的火烧真好吃。”他听了便笑道:“我们分着吃好了。”说着他就把火烧掰开来,递一半到她的手里,她觉得十分好笑,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隔了一会儿,便把它递到璇子手里。
她记起前几天和汪培吃饭时,他跟她谈到的“度”,她觉得她跟他——眼前的这个男人之间也应该有一个度,这个度该怎么设置,她要好好地考量一下,此刻要做到的就是清冷的礼仪、淡然的热情。
方才程中南在的时候,大家聊起来,谢雨亭还是很放松,怎么他走了,独自面对小棠,他倒有些拘谨起来。
璇子在一边坐着,打趣他:“小谢哥哥,你怎么说话变得结结巴巴的?”“有吗?”语调有些讪然。“怎么没有?你都有些‘说都不会话’了。是不是,小棠姐姐?”璇子口无遮拦地开着玩笑。小棠听了,淡淡的笑了一下,见他的脸竟有些红起来。
又坐了一会儿,他也起身告辞。她送他到门口,关大门的时候,他笑着对她说:“有事来信吧。”她矜持地点点头。想,会有什么事呢。
发行站不用去了,小棠又闲下来。
上午的时候,暖融融的阳光尽情地洒落在唐家小院里。院子四周栽着的草茉莉给院落凭添了几分绿色,粉粉白白的花朵纷纷挠挠地开放着,窗前的那株海棠树嫩绿的叶子也发出来。小棠一个人靠在院子里那把有些晃荡的竹躺椅上晒太阳,一把没有扎起来的柔发慵懒地散在那里,一本《大众电影》斜斜地扣在脸上。
她的心在临时的感情驿站里休息,享受着一份来之不易的情感安逸。自从跟一鹏有了“春宫”之吻,两个人的恋情便在两个人之间开始了一个新的篇章。
她的眼泪似乎没有白流,她的忧伤有一个男人愿意买账。她视他为恋人、她视他为情郎、他是她梦一样的粉红色遐想。
她偷偷的兴奋,偷偷的喜悦,溢在心头的甜美幸福找不到人来分享,只能对风说,对雨聊,对着花草树木喃喃自语。
她把他对她的海誓山盟般的语言都用白描的手法记录在厚厚的日记本子里面。记着的时候在想,多少年后有一天变老了,如果那个时候我们还能相爱,我就把这些话翻出来读给他听,——他一定会羞于承认——我该记录得不走样才是——那个场面一定很好玩儿。
在这一年的春天里,她不仅收获到心有所属的那个男人的爱情,同时,纷纷扰扰的桃花花瓣也有意无意地洒落在她的身旁。这或许也成了她的一个困扰,夹杂着也会有一些诱惑的烦恼。
躺在藤椅上她还在想,怎么回事呀,昨天在穆家居然碰见了那个剪着不大时髦的短发,体态胖胖的女人——雷小舟的太太,据说也是个搞社会学研究的大知识分子。送《宋陵考》的时候一鹏带她去过她家,后来又去过一次,一鹏叫她‘师母’,她的名字好像是叫李芙子。
两个人聊起来的时候,她居然要给自己张罗对象,穆教授听了,一旁笑道:“迟了,迟了,人家小棠名花有主。”“没有,没有。”当时自己矢口否认。李芙子问穆教授:“成了吗?你看,人家自己都不承认。”看着她说:“我这个条件可是蛮不错呢,书香门第,父母都是我们院的……”否认不是,不否认也不是。她觉得自己很尴尬,姑且算是有吧,谢雨亭倒可以做幌子,只是,只是这样对他似乎有些不公平。
这样的事情确实有些麻烦,女子处在这样一个年龄,容貌气质也还算有几分可人,自自然然便会碰上古诗文里说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那样一种受宠状况。
她的困扰是她没有能力解决的,这种困扰自然也不能跟一鹏去说——短暂的相聚,情诉的话儿都说不完;跟妮惠去说,就算是好朋友,有些时候也是‘话到口边难启齿’。
当然,这种困扰实在也算不了什么,比起她心中藏着的暖暖的爱,实在不算什么。
这个时候,她听到一声门铃响,跑去开门,邻居于大妈送过来举着的一封信,说:“你们家的信,小棠。”她接过信来谢她。想,这个邮差真是很懒,又送到居委会去了?家里的邮箱是白设的?
是谢雨亭的信,接在手里的时候,她看清了是谢雨亭的信,方才于大妈举着的时候,那个牛皮纸的信封分明是一鹏的。为什么不是一鹏的?
门铃又响了,她还没有坐下来。又跑过去,开了个门缝,于大妈返回来,笑道:“嘿,我差点忘了,扫街费还没收呢。”她哦了一声,说您等着,便跑到厨房里,从放零钱的罐头瓶子里找出三角钱来递了出去。
就着开门,她又神经质地打开信箱看了看,里面空空如也。刚才,她已经看过了,此刻又有些不放心的样子,心里嘀咕着一鹏也该来信了——这两天总是在盼。通常上午十点钟的时候,这条街上邮差会来一趟。
邮差自行车上那个脆脆的铃声分外的响,离着老远,就知道送信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