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三整个人保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脸上神色茫然。
江景鸢轻轻抬起一手,嘴角放平了,嗓音清泠泠:
“连家清花园的清雅风采在北境广为流传,走去看看好了。”
疯了……
小亭子内的连家众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疯了。
真是疯了。
那园子,那一片狼籍废墟,他们就是死也没胆子将人带过去看啊。
直接认罪,和拖无可拖大爆发,还是有极大区别的——这其中的区别就是,一刀切,和凌迟。
就在一众侍女心生绝望之际。
连三茫然地眨眨眼,似是想不通干脆直接不想了一般,脸上扬起温和的笑容,应了一声“是”。
他伸出一手,将袖子拉平了盖至手心,递到那少女手边。
江景鸢右手搭上,起身,放开手。
连三抿嘴笑了笑,直起腰,抬头朝着不远处的侍女们喊了一声“还不来?”
一众侍女低着头,匆匆走来。
打伞的打伞,捧物件的捧物件,她们眉眼间含着忧愁,不由小心翼翼地飞快看了他一眼,又眼观鼻鼻观心。
——还是三公子沉稳。
一路慢悠悠地走,连三脸上始终扬着温和笑容,嗓音柔和,时不时说上一两句趣事。
江景鸢不由又瞅了他两眼。
触及到她的目光,连三对着她轻轻点头,笑容明媚了几分。
后边的众人暗暗佩服。
连三抿嘴笑,心中却满是无助和绝望——
他们让他来,不是他有多能说会道,而是他能装!
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能装,是就算挨了一巴掌也能笑盈盈地将脸凑上去让对方扇个开心的能装。
过去就过去,赌的就是那些人动作快不快、有没有及时做好准备。
要是没有……大家就一块儿死!
连三不是没起过自己当场投诚的念头,只是,连家不会放过他的。
就算这位殿下能护他,但也总有移开眼的时候。更别说,没有家族背靠的他,将来能提供多少价值?
没有人会一直护着一个没有价值的人,过不了多久就会厌烦。
再说,他也拿不准这位殿下的脾气和心思。
索性,要是砍头就一起砍头,要是投诚,就让那些大人费心费力去。
“你们这样……”江景鸢感受着周围人的心不在焉,嘴角抽了抽,心说,“明摆着就是有鬼啊……”
一行人浩浩荡荡。
然而众人还没走到那园子,五、六道人影就急匆匆迎面跑来。
“长生殿下!”
为首的一衣着极致庄重的中年男人瞬间落泪,欣喜若狂地道,“殿下,真的是您!没想到您竟然真的能走到我连家!我、我、下官,下官真是……”
他一时间手舞足蹈,说不出话来,唯有满脸激动和狂喜。
江景鸢闻言,一顿,决定听听他们想说什么,平静地开口道:
“连大人何出此言?我为何不能走到这里?”
旁边,连三心里狠狠松了一口气,终于来人了,他再怎么能装,心脏还是太弱小、承受不住的。
他扯动着脸上的笑容,松了松面颊肌肉,低下头默默后退。
“殿下、殿下……”衣着庄重的中年男人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身后,几人忙上前扶住他,道:
“二老爷您别激动、别激动,长生殿下就在这里,我们快请殿下去大堂里说话!”
“是,是。”二老爷抬手狠狠一抹脸上老泪,忙行礼,道:“殿下,这边请。”
大堂内。
江景鸢坐在主位上,瞥着下方的众人。
二老爷不流泪了,似是冷静了下来,身形激动颤抖之余颇有几分战战兢兢。
他几番抬头又低头、低头又抬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欲言又止。
好半晌。
他只凄苦地说了一句:
“下官只是没能想到,长生殿下和太子殿下看到了现在的北境,竟还能记起下官几个。”
从前,没有梦霜浮的从前,又或是在梦霜浮没有成长起来的从前,北境梦家刻意低调得任谁都记不起来。
——那时,连家在北境乃至京城,如日中天。
后来,梦家出了一个梦霜浮,这是一个基本成长起来的“启明星”,一个几乎北境所有人公认的领路者。
仿佛只是一个瞬间,梦家攻势激进狠辣地迅速在北境立起了新的地位。
——而连家,只能退后,为了保全自身的羽翼。
到了如今,连家在北境几乎隐没无声。
江景鸢走出大堂之际,侧头看了眼后方的一众少年。
他们抬着头,脸上的神情懵懵的、一片空白,一双双眼眸中,令人见之心碎的茫然尽数浮现。
——自小学了一身本领,满心热情,却是动弹不得。
动不得,动不得……
无法上无法下,四面八方去不得,整个人仿佛被一只巨大的碗倒扣,目光所及之处一片黑暗。
…………
江景鸢走出连家,漫无目的地走上大街。
她脸上神色淡淡,黑漆漆的双眸略微失神——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忽然,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挡在了身前。
江景鸢缓缓回神,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素白的衣袖与繁华街景隔开,勾勒出大体流畅的肩颈线条……
随着目光移动,江景鸢一点点仰起头,嘴巴无意识微张。
侧前方,一身白衣的江景谦满脸幽怨地盯着她。
江景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