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这里待了太久,不知道多久,没有见过几个人也没有再见过天地。
起初终日疯疯癫癫、痛苦难耐,后来,她能安静平和一阵了。
绝望到极致,是淡淡的平静平和。
心里还会痛吗?
有时不自觉幻想起终有一日自己逃出这里,那时的天色,那时……自己该何去何从?
会的、会的,想着想着忽然就如大梦初醒,心突然就痛了。
好痛好痛好痛——
江景茫猛地蜷缩起来,手上疯狂抓扯自己的头发,仿佛要以此来对抗着某种剧烈的痛苦。
躯体的疼痛,可以盖过心里的痛吗?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好像这样可以痛快一点儿。
为什么,为什么。
这人生啊,你要走,就一定要时刻小心着让自己走在石板铺成的道路上,磕磕绊绊,难怕是摔一跤,也能站起身拍拍灰继续走。
可若是有朝一日,一脚跌进泥潭……
坚强地一点点爬出泥泞,然后继续向阳而行?
哈。
能爬出来的,就不是泥潭了。能站起来继续走的,就不是真正的巨大人生坎坷了。
那种泥潭啊,其实它本身就存在在前方——命中注定的。
就连人在何年何月何日何时,在多大的年纪里摔进泥潭里、感受到痛苦,都是注定的。
在你何时察觉到这些,在你何时去探究这一切,都是注定的。
那种浑浊肮脏的泥潭,人就算咬牙爬出来,污秽泥泞也如水鬼一般紧紧缠绕在灵魂之上——
它会纠缠你一生。
让你用一生去破解它、化解它,也是用一生了去自己心里的执念。
最后无拘无束、一身轻松,达到圆满……
哈。
天让人失去,再叫人去接受、理解、包容失去,让人不要对没有的东西产生执念——
不知该哭还是笑,又哭又笑。
就像蜜糖和刀子……江景茫曾在黑暗中做过一个梦。
那梦里,自小被家中送离的孩子,在抚养家庭里几乎挨尽了千刀万剐。
有人看不下去,问抚养者为何要如此对那个孩子。
抚养者说:“为了让这个孩子回到家中以后,不会为了祈求吃一颗蜜糖而去挨刀子。”
江景茫醒来后,思考了很久,那段时间是她难得的安宁,她在黑暗中不停地思考着这个梦。
最初,她觉得有些合情合理,但心里又有些古怪。
后来,她很突然的,在某一个瞬间,想明白了。
抚养者希望,孩子回到家里后不会因为渴望而受尽伤害,所以让孩子害怕、让孩子不敢去向家人寻求蜜糖。
可……
可你分明可以给她很多很多很多的蜜糖,多到让她对这些蜜糖不屑一顾!!!
啊——
江景茫伏在黑暗中,浑身颤抖着哭泣,哭得痛苦又无声。
为什么,为什么要用这种拙劣的理由。
接纳包容缺失,达到“就算缺失,心里也十分满足”……好笑,好笑。
江景茫无力地倒在冰凉的地上,睁着眼睛看着上方,泪水一直流啊一直流。
你分明不爱我,上天,你分明是厌恶我。
江景茫哭着哭着突然就笑了一声,又哭又笑,头好疼,好疼,好晕……
在摇晃,在摇晃。
一切都在摇晃,天旋地转,她试图站起身感知是不是天地在摇晃,整个人却根本站不稳,摔回地上。
灵魂和身躯仿佛被撕裂,它们都在一直转一直转。
是灵魂在摇晃,是身躯在摇晃,还是天地在摇晃?
它们一直在旋转摇晃,却像是拆解开了一般,各自往不同的方向旋转摇晃。
好晕、好晕,头,好痛,又晕又痛。
她清醒地感知着这种痛苦,无力阻止,甚至连抬手都没有力气。
晃来晃去,她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呼吸着,突然干呕一声。
不要再转了,不要再转了。
我不要了……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真的不要了不要再……折磨我了。
好痛啊好痛啊好晕,脑子好像要炸开,仿佛有一股闷闷的热气从内而外扑在脸上,好像要从口鼻眼耳中扑出来,却没有。
江景茫无力地倒在地上,张着嘴,双眸死寂,安安静静地流泪。
上天,上天,你也会和蝼蚁计较吗?何必与蝼蚁计较呢?
厌恶我,杀了我。
你杀了我啊你杀了我啊你杀了我啊呜呜呜哈哈哈你杀了我啊我不出现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什么都不想了你杀了我啊……
简简单单的,轻轻松松的,何必与蝼蚁置气呢?
你一巴掌拍死我吧,只是一个瞬间,求您啊,您大度一点吧,您主宰万物,又何必因为小小蝼蚁而显得小肚鸡肠呢?
你杀了我吧。
“那可不行。”
黑暗忽然亮起橘红火光,来到的三人嘻嘻哈哈,扬手又洒下一片星光,他们嘲笑道,“你还有用,怎么能死呢?你死了,我们多亏啊?”
星光落在身上,枯萎的生机再度焕发光芒。
江景茫一动也不动,神色寂静地流着泪,睁开的眼睛直直看着上方——
望着那看不见的,天的方向。
你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