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里,浩瀚大海之上,破败鬼船剧烈摇摆,甲板上汇聚血泊,啪嗒啪嗒啪嗒,脖颈儿、眼球生出长长羽毛的人影鬼哭狼嚎地两脚奔逃、四肢爬行。
血水拍打和海潮共奏,皮囊重物一下一下在甲板上叩首。
“殿下!翊王殿下——”有人四肢着地,哭喊着爬向甲板边缘的一道倒地人影。
将人一翻身,露出一张怒目圆睁、口中生长出羽毛开花的脸。他瞬间尖叫,丢开怀里人,手脚并用起身逃窜。
那人影却猛地伸出长着羽毛的手,死死抓住他的手。
“啊!!!”
惨叫凄厉。
黑漆漆四壁里,她缩在角落,抬手捂着嘴,紧咬的牙关疯狂打颤,瞪大的两只墨色眼睛里,瞳孔颤抖。
黑暗中窸窸窣窣,是黑暗外窸窸窣窣,是黑暗外,有人、有羽人在逃窜。
唯一一张想方设法偷来的隐匿气息的符箓贴在身上,被她护得死紧。她祈祷着无人察觉、无人在意,祈祷命运眷顾一次。
“师,师母……”
她喉咙间颤抖着发出一道微弱呼喊。
明亮的天地间。
蓝白飘渺华丽的身影慢慢回头,平淡无波澜地看了她一眼,“出海寻仙?”
“师母!!”她猛地扑在地上“咚”一声,浑身颤抖,“求您再救我一次!我一出去必定会被他们捉住,我不能出去,求您再宽恕我一次!!”
那衣着华丽的女子却是淡漠又缓慢地说:“那你便跟着他们去,去看看仙山上到底有什么,让他们藏了百年才舍得放人去。”
她猛地抬头,面色惊慌,控制不住地尖叫道:“他们三百年前就没有寻到东西,回来后便是直接息隐,这一趟其中必然有诡异……”
“好了,你去吧。”
那女子随意一摆手,定下了她的去留。
沉默着顺从而去,在仙山一无所获,灰黑破败鬼船悠悠返航回岸。她知道,若是跟着鬼船回岸,又是受制于人。
长生成仙……她垂头阖眸,无声呢喃。长生成仙之法还在等着她、等着他们、等着天下人去寻找。
三百年很长吗?是不是经历过三百年岁月就不会再期盼长生成仙?
三百年太短。
在惶恐不安中望着天地、数着岁月度日,寿数的隐患时刻缭绕在心头,满心苦闷。
看天不是天,看山不是山,看人不是人,观望一切都是心的烦闷。
唯有长生成仙,唯有长生成仙——忘却过去和未来,永远只存于当下,才能一解忧愁。
鬼船上,羽人浪潮突然爆发,她随着人流怔了一阵,又想到了难以消解的过去和未来,猛地迸发出向生的意志,逆着羽人奔跑的方向,躲进先前无人愿意踏足的漆黑中。
她蜷缩在漆黑中,全身修为早已被师母封了大半,怀揣着唯一一张符箓,垂着脑袋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恍惚状态。
她迷蒙地想了很多,忽然想到从前听闻的凡人言论,不自觉身形放松。
寿数短暂的凡人说,一人永生是与万人离别,永生是悲凉的。
听到的瞬间,她愣了一下,没忍住莞尔。
寿数短暂的凡人用着自己的想象和理解来揣测永恒的存在,像孩童般稚嫩的想法,真可爱真美好,这样想的人应该会很快乐吧?
竟也叫人生不出一丝一毫厌弃之心,反倒会让满心愁苦的她忍不住莞尔。
那种平和的感觉,在三百年中反复回忆。
可随着记忆模糊消退,自己又没有再一次感受过那种无人之境,心才愈发惶恐……
清蒙的阳光下,她提着金铃,垂眸静立。
乒乒乓乓,刀光剑影碰撞交织,劲风来去一阵又一阵。
长刀迎面落下,却又被忽然出现的人影反手一剑挡下,霎时荡开激昂交击声。
而她始终立在原地,神色淡漠,似乎毫无察觉。
今生可以吗?
她心中轻缓地想、轻缓地疑问、轻缓地期盼祈祷——
今生可以吗?
今生可以到达永恒吗?
是神仙吗?是神仙吗!那种感觉,是天上长生神仙吗?!她蓦然抬起头,微光落进她眼眸,鎏金右眼霎时璀璨。
疾速逼近的刀光剑影倒映出璀璨鎏金。
她站在崖底望着天,脸上神色霍然激动,一只轻墨一只鎏金的眼眸波光粼粼——长生成仙,长生成仙,一定要长生成仙!!!
古老祭坛之上,江景鸢盯着那个方向,脚下慢慢走过道道血红锁链,落在祭坛灰白地面。
“许卿临。”江景鸢神色冷静地低唤出声。
许卿临好似猜到了她要说什么,“哦”了声,“那是……”话语骤然一顿,许卿临忽然跟着她转动的目光方向看去,那是江未济的方向!
江景鸢始终眼神发冷地盯着江未济。
江未济站在一众黑衣人影之中,宽大绣金斗篷在劲风中猎猎作响,他抬起手,手上血红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