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渐猛地扑在漆黑棺椁之上,片刻不敢停,双手撑着棺椁,转头看她,又匆匆追上去,“江景鸢等等!等等我!”
意料之外,那熟悉的少女竟然当真停了下来,侧过身看来,苍白脸上神色淡淡,双眸漆黑无光。
“江景鸢……?”
江景渐愣愣,慢慢停下脚步站在她五步开外,想到了什么般,瞳孔再一次剧烈颤抖,如月下深不见底的湖面,霎时波光粼粼。
他身形颤抖,声音颤抖,“你……”
江景鸢看着他,眼眸漆黑如深渊,脸色平静无波澜,不知……有没有想法,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景渐深呼吸,甚至不敢抬袖掩面、生怕一个眨眼前方人就消失不见,他走上去,伸手去牵她,又牵不得。江景渐低头看着她的手,眼睛泛红,安静好一阵,低低地问她:
“你要去哪里?”
“你要去哪里,我和你一起走。”
走过昼夜交替、春去秋来,一低一高、一亮一暗、一前一后两道人影如幽魂游荡在原野。
如蒲公英,一点和一点小花,随风飘过东西南北。
他们飘来飘去又回到渊国,忽有所感,短暂停落在传说中的神秘东陵。
传闻中那个,说亡未亡又快亡的桓帝江未济,一身凌乱狼狈不堪,怀里一只胖乎乎的大白鹅,歪头斜身倚靠在草木山岩边,坐着不知多久。
大片聚散有致的倒地人影和暗红水泊中,他怀抱着的大鹅歪脖子闭眼,他自己也仰着头,望着天上悠悠白云。
见到有人从远方慢慢走来,见到来人面容熟悉,江未济脸上神色麻木,只嘴里发出一道轻又短促的平淡气音,似笑,又笑不出,对走来的两人说:
“血玺和‘山楼’你们拿走吧,我没用了。你们若有心就送我回帝渠城,没有就算了……”
声音轻轻平淡,难掩麻木之意。
江景鸢没反应,也望着远方的天,安静站在一边。江景渐一拂袖收起血玺和“山楼”,对他点头说:“我送你回去。”
江未济“嗯”一声,慢慢闭上眼。
…………
一低一高、一亮一暗、一前一后两道人影继续游荡在天地间,漫无目的一般,年复一年,看众生笑,看众生怒,看众生悲泣挣扎。
白日荒原,寒凉。
火堆噼里啪啦作响。江景渐侧头轻声问她:“江景鸢,你要去哪里?”
江景鸢整个人轻盈端坐在灰白巨石上,久久没有反应,不知是否能听见他的声音。
江景渐抿嘴,慢慢转回头,低头,手上树枝拨了拨火堆,沉默好半晌,没看她,低低地问:“你等等我好吗……”等他找一个,长生成仙之法,起死回生之术。
江景鸢还是没有反应。
江景渐也沉默。
偏偏她是一道幽魂,手上抓不住,绳子牵不住,只能日夜不敢停地在荒芜间呼唤:“江景鸢,等等我!”
然后紧张又小心地屏住呼吸,盯着她,期盼她如从前一般停下来。
这样可不行。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跑丢。
他也……不知能跟着她多久。
不行不行不行。这样太危险了,绝对不能放任她一个人在外游荡。
江景渐盯着前方不远不近的人影,几乎是本能地脚下迈步,跟着走。
几百年,早已算是超出人的预期,但,江景鸢还在这里。
他要陪着她的,他要保护她的,他,不能离开她的。
再多一点儿时间就好了,再多一点儿缘分就好了,长生,成仙……江景渐眼眸失神,盯着前方人影渐行渐远,几乎是无意识地低低哽咽道:“江景鸢,等等我……”
前方,江景鸢停了下来,转身看他。
被她那黑漆漆的眼眸一看,江景渐瞬间回神,眼眸发酸,抿着嘴,牙关一点点咬紧。他喉间传出断断续续的哽咽之声,又没有言语。
江景鸢也没有反应,就那样静静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
“没事……”江景渐猛地抬起袖子掩面,沉重深呼吸,喉间艰难吞咽一下,“你继续走吧。”
江景鸢转回身。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
后方,江景渐猛地放下手,快步上前走到她身旁,眼神警惕地盯着前方。
前方不远处,灰蒙天地间站着一道白衣人影,她整个人笼罩在珍珠绢花斗笠飘纱之中,身影虚幻,安静注视了他们不知多久。
江景渐一怔。
他浑身警惕绷紧,左手下意识探向旁边的少女,要去牵她的手。一顿,他才回想起了什么般,侧头看了看她,沉默着收回手,看向前方的人,冷静地问:
“你是谁?”
前方人没有说话。她身后又远远走出来一红一白青两道人影,问:
“你想见她的后来吗?”
江景渐一惊,莫名听懂了,下意识又侧头,看了眼旁边少女平静依旧的侧颜,转回前方,沉默了一下,和旁边人说:“江景鸢我们走。”率先转身往外走。
江景鸢跟着他走。
“穷途末路,不想去看一看她后来的心安归宿吗?”
后方三人没有追上来。
其中白青衣的人影微笑着缓缓说:“我们可以直接送你到千年之后。”
江景渐脚步缓了、却仍然在走,他右手轻轻牵向一旁,仿佛是碰到了一般抓住身旁少女的手,往前。
他侧过头,看向旁边人的眼神悲伤,语气却是平静:
“那她,这千年里要怎么办。”
后方人闻言,也微笑依旧,缓缓说:“你死后,她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江景渐停住。
旁边的江景鸢跟着他停下,脸上神色无波无澜。
江景渐身形紧绷了一瞬,又无力松懈,慢慢转过身,慢慢抬起头看去。
恰逢这时大风吹过,正前方那安静人影身周白纱飘飞,灰蒙荒芜之中,浅金眼眸璀璨,神秘淡漠。
江景渐瞬间睁大眼睛,张开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