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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张家寿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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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外重兵把守,层层寒光照铁衣;院内紧锣密鼓,声声唱腔如泣如诉。

张雪蛟独自坐在书房擦刀,听见推门声,随意指向桌对面,头也不抬:“来了,坐。”

张寿臣落座的同时,放下罢黜张雪蛟嗣王爵位的红封文书。

“手怎么回事?”张雪蛟看见张寿臣手上缠着手帕,手帕下的肌肤上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他兴奋到毫不在乎那罢黜道文书。

稀罕,真他爹的稀罕!

三十年来连油皮也不曾擦破过的关北当家人,张寿臣,竟然伤了手!

“猫抓伤了。”张寿臣给自己倒杯茶,抿一小口,面无表情,“陈茶?”

张雪蛟瞪大眼睛观察张寿臣反应,结果一无所获,他大姐那张假面似的脸,仿佛比不咸山上最厚的冰还要冷。

张雪蛟低下头,仔细擦着上过油膏的刀,空气里弥漫着核桃油的味道:“当家的放心,你吩咐过东院待遇如常,满王府莫敢不从,新茶叶我这里多得喝不完,喝陈茶只是想换换口味。”

张寿臣未再出声,安静看对方擦刀。

精钢锻打的宝刀砍过至少上百个金人脑袋,擦了刀油,经过持刀者的耐心擦拭,刀身上形成薄薄一层油膜,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寒光。

委实是把好刀。

“找我来,何事?”等宝刀被收入刀鞘,张寿臣也喝完了半杯茶,时间到。

张雪蛟归刀上架,再转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四四方方,红绸布包裹的东西。

“这是十年前,你亲手给我的宝印,”张雪蛟将它放在桌中间,打开,纯金打造的龟钮嗣王宝光彩夺目,“如今你要收走,我没有不给的道理,但是大姐,我有一个条件。”

张寿臣的目光,极淡地扫过嗣王宝,随意落在张雪蛟胡子拉碴的脸上:“夺爵乃朝廷之命,本不容你有任何条件,但你且说来,无论怎样的要求,我去爹那里给你争取。”

隔着书桌,张雪蛟第一次认真看张寿臣。

这女人是罕见的女身男相,爹最信任的出马仙马二秃子说,他之所以能被朝廷封王,是因为得了张寿臣这个女儿。

嗣王宝在烛光下泛着金光,张雪蛟看进张寿臣冷漠的眼睛。

二人年纪仅仅相差两岁,异母,除去冠姓相同,其余毫无相似。

打从有记忆起,在张雪蛟的意识里,张寿臣就等同于父亲张毓亭,有父亲在的地方,总少不了长姐身影。

关北边军三万,豪强无数,在父亲授权下,无论是哪方称强称霸的势力,见到张家寿臣,皆要称呼一声“当家”。

张寿臣这个“当家”,当的不光是关北王府的家,更是整个关北的家。

近些年来,张毓亭已经不怎么理事,许多人,包括军中将领,乃至张毓亭的几个老哥们儿,私下都叫张寿臣做“小张王”。

但奇怪的是,偌大的关北,文武数百号,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张寿臣会对张毓亭的权柄和王位,构成甚么威胁。

构成威胁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人觉得那是个威胁。

张雪蛟意识到这个不同寻常情况,是季棠在的花轿,在大婚当晚被抬进王府西院的时候。

怪他没有处理好外面的风流债,大婚当天,有人带着个孩子找上门来,父亲震怒,直接下令将喜轿抬进了西院。

历来王府世子住东院,西院住太妃,但张毓亭双亲早亡,关北王府西院住的,是张寿臣。

此刻的张寿臣似乎没甚么耐心,眉心轻蹙,不怒自威:“甚么条件?”

张雪蛟竟然本能地感到惧怕,就像惧怕父亲张毓亭那样,连忙撤回视线,匆匆道:“季棠在不能嫁给张雪量。”

依着张寿臣的性格,和平日里的行事作风,她只会在听到条件后,不冷不热说一个“好”字作为回应。

出人意料的是,此番她先是点了点头,而后沉默须臾,问:“为何?”

张雪蛟两手放在桌沿,攥成拳头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反复数次,方言语迟滞道:“要是叫他掌东院,关北就真的完了。”

张寿臣没说话,重新将嗣王宝包裹住。

刚刚拿起来,砰地又被张雪蛟按回桌上去。

“大姐,张寿臣,这件事我想了许久,不,我想了好多年,”张雪蛟按着嗣王宝最上方的龟钮,近距离盯向对面人,“咱爹骨子里就是个老土匪,他的种,更是没一个好东西,但你不一样,我不是当嗣王的料,如果你要争此宝,我选给你当先锋!”

张寿臣松开握着嗣王宝印的手,整理衣袖,边转身朝外走去:“你的条件我会告诉爹,明日王妃小寿,你该去拜寿的。”

等那道清绝的背影消失在屋门外,张雪蛟一脚踹翻面前书桌,桌上的瓶瓶罐罐稀里哗啦碎满地。

守在外面的几名小厮吓得心惊胆战,挨着门边的小厮壮起胆子往里偷瞧,一方砚台“呼”地砸过来。

“叫你们停了吗?滚去继续唱《冯逵卖妻》,唱不够五十九遍,不准停!”

“五十九遍?”

走出嗣王东院,张寿臣诧异地回头看了眼秦信。

张雪蛟要求院里的戏班子,一口气唱够五十九遍《冯逵卖妻》,秦信也是同样的不可置信,但她在王府见惯了大风大浪,一张脸仍旧是冷若冰霜:“是,不多不少,五十九遍。”

王妃明日过五十九岁小寿,她亲儿子今夜要求戏班子,唱够五十九遍《冯逵卖妻》。

王妃年轻时,和头任丈夫做小买卖遇见土匪,丈夫为活命,主动将她送给土匪。

她因着有奶水,被张毓亭看中,带回去奶张寿臣。

可王妃自己亲生的那个孩子,那个才五个月大的孩子,被土匪活摔死了。

张雪蛟,这是要活活气死他亲娘?

“当年摔死王妃孩子的那几个人,找到了吗?”张寿臣不紧不慢问。

秦信手里捧着红绸布包裹的嗣王宝:“全部找到了,四个人,剩一个活着,已经安置起来。”

“成,”张寿臣道:“这会儿没事,咱去趟飘然楼,去见见我那位王父大人。”

走出两步,秦信觉得还是汇报了比较好:“当家,咱们院里方才来人送口信,说是三姑娘她,又把屋子给砸了。”

“她没伤着吧?”张寿臣无意识地抓了抓受伤的手背,一想到季棠在张牙舞爪的模样,她就忍不住想笑。

为不露出异样,她遮住口鼻,假装咳嗽出声。

秦信就知道,当家会是这般奇怪反应,倘非如此,季三姑娘嫁来那天,当家不会设下计谋,叫张雪蛟的外室,带着孩子找上门。

季家要面子,自然不肯忍气吞声叫季棠的喜轿进东院,季秀甫收了张家的真金白银,又不好意思悔婚,在双方的互相权衡之下,季棠在的喜轿,被暂时抬进了张寿臣的西院。

此举不仅成功遏止了张雪蛟稳盘,也牵制了张雪量势涨,非常漂亮的一箭双雕。

当家蓄谋已久,步步为营,步步赢。可那位坐着喜轿被抬进西院的季三姑娘,对当家而言,却成了拿不准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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