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隗欺身上前,抬手按在邱如是左肩:“十年前,在这里,我跪着磕头,拜你为师。如今,你这一跪,也算是还了回来。从今往后,我景隗与长云峰天涯路人,再无干系。”
景隗越过大殿上躺了一地的人,拿着邱如是的长云剑,一步一步的走了出来。
华林回头看了眼邱如是阴暗的脸色,打了个哆嗦。
邱如是心胸狭窄,今天这一斗,景隗让他颜面扫地,不知来日要如何报复回来。
但看着前面长身玉立,步履悠然的十五师兄,华林突然觉得这好像也不算什么。
“还不走?”
景隗回头不耐烦的催了华林一句。
“来了,十五师兄。”华林忙小跑着跟上去。
“以后别叫我十五师兄。”
“那叫什么?”
“我叫景隗,字沐阳,爱叫哪个叫哪个?”
“我知道了。”华林答应的痛快。
二人一路无话,很快便行至山下。下了最后一级石阶,入眼便是一块浅灰色巨石,正面雕刻着“长云峰”三个大字。
顽石坚固,那字迹却未受影响,行云流水般,透着一股张扬泠冽,即使过了几百年,依旧看得出创始者当初的雄心壮志,和魂力的深厚。
景隗回头,往山上望去,突然就想起了前世离开长云峰的时候。
那时自己刚受了百下戒杖,躺在小木屋生不如死,叶尘过来给自己送药。魂力受损加上情绪波动,体内的隐月血脉失控爆发......
他吸了叶尘的血。
清醒过来的时候,嘴里还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失控会让人失去理智,却不会让人失忆。回想起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景隗崩溃了。
他无论如何没有想过,他竟会是魔族!
为什么会是魔族!
从小到大,他经历过无数的不公与凄苦,从来没什么会被他放在眼里。
他想起小时候为了活命,和别人家里护院的狗抢食。
想起为了成为霄云的徒弟,没日没夜刻苦的修炼,手抖到拿不起剑都不放弃。
想起明明是自己最优秀,师父却还是找各种借口惩罚他,打得他满地打滚,遍体鳞伤。
想起同门师兄弟看他不起,对他冷嘲热讽,甚至孤立欺辱。
想起带着满身的血,跪在云霄面前,小心翼翼的求他收下自己,却一次又一次被拒绝......
这么多的凄苦打过来,他都能咬牙继续扛着,因为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坚持下去,长大了就好了。
可是这一刻,他却想要放弃了,外在的一切苦难他都可以去争去克服,可是身世呢?身世要怎么改变!将自己抽筋剥皮吗?
魔族的血脉,就算长大,也还是魔族!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的不幸都要加注在他的身上?
那一刻,所有的委屈似乎都找到了同一个出口,如一股浪潮一般,向他涌来,将他淹没。
景隗觉得自己的心里像是烧着一把火,那火焰将他烤的生不如死,他不能自己一个人痛苦。
于是他去找了霄云,站在冷挑红雪外,声嘶力竭的质问他为什么就是不肯收自己为徒,自己哪里比不上叶尘,他拼了命的努力,剑法远超叶尘,甚至在叶尘之前飞升了过凡境,为什么就是不能收自己为徒?
那天后来下了雨,霄云始终没有露面,只是淡淡的传了一句话出来。
“你我并无师徒之缘,回去吧。”
就是这句话击倒了他一直努力挣扎的心,最后他冒着那场秋雨,跑下了长云峰。一路浑浑噩噩的行走,不吃不喝,不辨方向,三天后的清晨,晕倒在了绿腰城一家客栈的门前。
再次醒来,已经是深夜。
醒过来的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墨羽那双漆黑的眼睛,在烛光漫漫的波动中,仿若藏了一整颗星辰,亮的让人怦然心动。
从那以后,这双眼便深埋进心里脑里,再也没能忘掉。
所以,他怎么可能不恨叶尘呢,他可是亲手熄灭了这双眼睛的光啊,只要回想起叶尘杀了墨羽的那一幕,他就浑身颤栗,恨不得将叶尘挫骨扬灰!
“十五师兄,我们去哪呢?”华林见景隗半天不动,忍不住小心翼翼的发问。
景隗回神,收回目光,顺带撇了一眼华林。
“说了别叫我师兄。”
“哦。”华林说。
“绿腰城。”
去见,我心上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