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嘉学心中岂能没数?
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不假意臣服宋子芸,又如何能让宋应山放松警惕?若不能攀上宋家,如何能加入汪党?若不能加入汪党,如何找到宋应山的罪证,把宋家连根拔起,替自己、替眉眉报仇?
不替眉眉报仇,他还算什么男人?
目的达到后,陆嘉学便将重心放在寻找眉眉上面。汪远交代的事情,大多只做好表面功夫,让大家脸上过得去就行了。
谁也别想打扰他找眉眉!
若是陈道衍与黑衣人毫无瓜葛,陆嘉学对这男人,还是能共情的——陆嘉学也有曾经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
要怪只怪他们关系匪浅,否则断不至于为了引黑衣人出来,而派人对陈道衍“痛下杀手”。
陆嘉学只想知道黑衣人是什么来头,窝藏在哪里,他要把这伙人一锅端了。至于陈久衡的案子,能不能翻,与他关系不大。
可陈道衍就是死活不肯说出黑衣人的身份!
既如此,陆嘉学便冷处理,时不时来说两句让人浮想联翩的话,让陈道衍在狱中备受煎熬。
“想翻案?想见官家?那你把那伙黑衣人的情况如实招来,待本官解决了他们,自然带你去面见管家。”陆嘉学在狱中就是这样告诉陈道衍的。
谁知魏凌突然横插一手。
眼看移交期限将至,陆嘉学还没得到陈道衍的供述,这才动了让陈曦来试着套话的心思。
那日也不知怎么的,一向心如止水的陆嘉学,听到陈曦跟罪犯嘻嘻哈哈,心里特别生气,才一时冲动,抓陈道衍打了一通。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心中有闷气。
此时,魏凌在暗自思忖:
这伙黑衣人身份真的很奇怪。
既然救陈道衍,理应也是陈久衡的弟子。可陈久衡一介文官,不会武功,他的弟子中,又怎会有这么多武艺高强的人呢?
可是,陈道衍一心只为陈久衡昭雪,渗透皇城司这样形同谋反的事情,应该不会做。
这样分析下来,魏凌对黑衣人的身份更割裂了。连他都无法对黑衣人有个初步的判断……
突然魏凌找到了盲点:“你等等,你刚刚说你带了一个人套话没成,所以一时生气才打的陈道衍?那人是谁?”
陆嘉学虽没料到魏凌会盯着这点,但也应答自如:“是陈国公家的子弟,孩子还小,还不值得一提。”
哦~是陈国公家的。
“我听说你最近跟陈国公家的女儿走得很近?”魏凌问道。
陆嘉学:“确有其事。陈姑娘对习武有兴趣,陈国公便请晚辈费心教导。”
听到陆嘉学承认,魏凌不满地“哼”了一声。他的养女赵明珠,似乎对陆嘉学有意。可陆嘉学之前攀附宋子芸,现在又与陈国公亲近,这显得他家赵明珠很普通似的。
陆嘉学立刻让自己态度恭敬起来,他记得魏凌提携他时,曾经说过:“人的身份地位,是靠自己争取来的。”
当时他假意攀附宋子芸时,魏凌又重复了这句话。想来,现在魏凌应是误会他想攀附陈国公家。
“国公明鉴,晚辈若想攀龙附凤,哪里可能有今日的安北侯府?”陆嘉学低眉顺眼,心中却不在意魏凌信与不信。只要等他娶了眉眉,这个误会自然化解。
…
…
…
…
陆嘉学听魏凌教训完,又嘘寒问暖了几句,才起身告辞。
在准备离开的路上,听到有熟悉的说话声传来。
“嘻嘻嘻~眉眉姐姐~”
“眉眉姐姐~嘻嘻嘻~你来追我呀~”
罗宜宁气急败坏地制止我:“我说了,我不是眉眉!”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根本上说,我已经没心情分析她到底是不是眉眉。
因为已经有好事之人,说陈国公有意要与安北侯结亲。
陆嘉学那么可怕,而且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怎还会有这种谣言?
这让我很不爽。
只要能让陆嘉学去叨扰罗府,谣言一定不攻自破,甚美!
想到这里,我便继续嘴欠,眉眉长眉眉短的,还撩她打我。只要她破防,承认是迟早的事情。
果然,下一秒罗宜宁就抬起了手,作势要打。我自信能躲掉,便嘲讽道:“来呀来呀~眉眉姐姐你来追我啊~”
可罗宜宁抬起的手,停了下来,眼神里透露出警惕,这是看到了谁?
我回头要看,却与来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扶稳我后,才退后两步,与我保持距离。
我看到是陆嘉学,就想起陈道衍吐血的样子,身体便不自觉得僵直起来。
陆嘉学缓缓弯腰,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幅度恰到好处,不失身份和风度,口中说道:“陈姑娘,罗姑娘,好久不见。”
我没有任何回应,感觉身体温度在直线下降。
陆嘉学察觉到我不对劲,赶紧伸手扶我在一旁坐下。罗宜宁便趁机逃离,丢下我一个人面对陆嘉学。
一边是远去的罗宜宁,一边是身体不适的小徒弟,陆嘉学最后没选择追去,而是从怀里拿出一刺绣精美的布袋,塞我手上,郑重致歉:“之前的事情,是在下鲁莽,让姑娘受到惊吓。还请姑娘勿怪。”
我一摸便知,这里头是那条墨蓝色蟒鞭。
陆嘉学:“那日押送陈道衍,偶遇陈姑娘,可在下未将蟒鞭随身携带,便未能及时送回。”
我皱眉:意思是现在你天天随身携带?
“在下也不能总到府上叨扰,容易给其他人产生误会。”
我听他这样说,才略略放松了下来,但还是将蟒鞭递回去给他。
没等我说出拒绝之词,陆嘉学又开口道:“这蟒鞭原就是替陈姑娘所选。即便是不愿意再与陆某打交道,也还请收下此鞭,就当成全在下的歉意。”
这话术一套套的,让我不知如何拒绝。
我将鞭子取出,这墨蓝色,确实好看……
陆嘉学还在等我的回复。
我鼓起勇气,与他对视说道:“陆侯,我以为,严刑拷打,得到的证词只是行刑人想要的,根本算不得证据。司法,公正才是根本,岂能随意用武力左右?”
陆嘉学似有困惑,不明白我为何突然这样说。
“陈道衍为陈久衡翻案一事,已然引起舆论风波。不止平民,朝中上下应该都在关注吧?在此情形之下,陆侯应该问他,有何线索,有何人证,再根据他提供的线索、人证,开始调查、暗访,对于皇城司而言,也不困难。等找到完备的证据链,形成严密的逻辑闭环,推理出罪犯是否另有其人,而后将结果公之于众,方能众人信服。若用武力审讯,不仅得不到真相,还会令百姓对我朝官员心生畏惧,失去信任。陆侯今天的荣耀得之极为不易……”我的话越说越慢,到了这里,已经说不下去了。
陆嘉学的目光,实在渗人。
“继续说。”
我低下头,躲开他的目光,已经不敢继续说了。于是硬绕回原来的主题:“陆侯若能答应我,不再乱用武力,我自然愿意收下此鞭。”
陆嘉学表情变幻莫测。
我原以为他会嫌弃我多管闲事,没想到他竟说:
“好的,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