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京郊城外的乱葬岗停了下来，树上几只乌鸦凄厉地叫唤着声音里混着腐烂腥臭的味道。

一人点了一盏灯，掀开了马车帘，照亮那人的脸已然被刀刮的血肉模糊的脸，乍眼一看还以为是除了人以外的别的什么生物。

那人双眼已然被血色染的通红，看见的世界也是火红一片。

张恬扯掉了他嘴里塞着的布。

容貌尽毁的人气无力地开口道：“亏你还是父亲留给我的亲卫，竟能帮着萧临在做出这样坑害主子的事。”

“我只是将军留给萧府主人的，萧府由谁管，我便听谁的。”

话音一落，少年感受到肩上传来剧烈的拉扯，想要把他往拽出马车，他看准时机用最后的那点力气，下了死口咬在那双手上。

突然间，寒光一闪，眼见那匕首就要再次落到自己的脸上，迅速向后躲。

可不幸的是眉心处仍被划出了一道血痕，滚烫的鲜血混着水往嘴里流，疼痛直往心里钻。

紧接着他就被重重摔在了地上，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对方似乎仍不满足狠命踹在他身上，踹的人奄奄一息为止。

少年他跑不了，因为他被折断了双腿，如今走路也只能爬着走。

张恬嘴里又嘟哝着“萧府主人”什么的，架着马车径自离开，少年没听清，只觉得这人无非就是萧临养的一条狗罢了。

他们想把他扔在这乱葬岗，让他自生自灭。

夏日的暴雨总是说来就来，伴随着滚滚惊雷，整片山林皆为之倾倒。

他躺在地上任由水滴贯穿，雨水钻进了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里，钻进了他那双腐朽的双腿，泪水仍不停流淌。

轰隆隆的雷声砸下，砸的人又想起了今夜那般骇人的情景。

“弟弟。”

那扇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条缝，月光从外面透进来。

萧临声音似毒蛇吐信，“你知道的，你我二人，从来只能活一个。”

“如今圣上查这事查得紧，要怪，就只能怪我们长了同一张脸。”

回忆中的那只手又覆了上来，对方的指尖碾过少年手腕的伤痕，力道轻的像羽毛划过，却犹如刀刃一般的疼——他总是这般，用用最温柔的样子，做最狠的事。

少年下意识地后缩了一下，含恨的双眼紧盯着萧临道：“你想做什么？！”

“弟弟，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有时候命运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你我二人能选择的......然而痛苦这种东西从来都应该藏在心里！”

话音刚落，萧临的狠厉的目光便锁住了他弟弟手里拽着的东西。他一把夺了过来，起身捏在手里翻看。

“你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

“怎么？这会子倒是硬气上了。”萧临踹了他一脚，将人狠狠踹在地上，“这是段砚送你的？呵，你用我的身份倒是与他结交了不少。”

萧临看着那东西，像是想到了什么，嗤笑一声，“你这个没良心的种！当初父母怎么死的你是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么？”

“我没忘！可是恨也应该找对的人恨。”地上的人cui了一口血，父亲母亲战死的事，只怕没有想象的那样简单。

萧临笑道：“小时候你生病，母亲总给你偷偷塞药，连父亲也惦记着你的体弱......也罢。总之，我要活，你就必须得死，你本就不应该存在这世上，你要怪就只能怪皇帝。”

“动手吧。”他说话决绝，毫不留情。

回过头来看他起这些年的不公，说起来还从未见过活得这样卑微的人，明明和哥哥都是被同一个母亲怀上，一前一后被抱出，只是因他体弱多病，便自小被养在家中的后院不曾出去。他和哥哥就好比一个活在了阴曹地府一个活在了九重天宫。

外头的人不知道他的存在，他甚至连属于自己的名字都不曾拥有。偶尔哥哥累了或病了，他才得以有机会顶替对方的身份出去一趟......“萧临，萧临”这两个字从来唤的都是哥哥。

或许父母临死前还是念着他的，又或许是觉得这些年太亏欠他了。父母在送回京的信上说，要将萧府交到弟弟手里，把哥哥送去江南的外祖家中，只是哥哥并未按照信上说的做，甚至还将他折骨、毁容并逐出家门，他从头到尾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他躺在地上的人胸腔微微起伏着，微微地抬起，轻轻地落下，仿佛下一刻，那起伏就要彻底消失，他突然蜷缩起身子，嘴里低声喃喃地唤着“疼”......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然而他并不想这样悄无声息的就死了，他不过才九岁，太年轻了......

骤雨无情浇灌着他，雨水终究模糊了双眼。世界一片黑暗。

水滴落下的声音吧嗒吧嗒响，他的眼睛虚虚睁开了条缝，恍惚间瞧见不远处升了一堆篝火，火星子噼啪跳着，映的一旁的身影模糊不清。

有一老头摇着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前缘”“因果”，说话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雾。

少年揉了揉眼，不知何时那老头已然坐到了他身旁，捏起他的手腕，瞧着他那双断腿。

“这腿还能接，只是你的这张脸......”

他想这大概是临死前的幻觉，不过半响，那双疲倦的双眼便缓缓闭上了。

“吟儿，吟儿，快醒醒，你别吓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