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兮躺在病床上,看起来是如此孱弱。
薄被勾勒出他单薄的身形,说完这句,他像是耗费了所有心力,很快就要融化在虚无的白色之下。
然而下一瞬,他忽然胸口一挺,致使薄被滑落至腰际。
霜色自条纹病号服的胸口蔓延开来,冰寒毫不留情地爬上他的颈项,又占领了他苍白的脸,将他的悲伤全都封在病痛的折磨之下。
他的眉眼本是俊朗的,眼角上扬,棱角分明,有一种英挺的锐气,可他太瘦了,两颊凹陷下去,一头半长的发更加削弱了轮廓的硬朗,使得他显出一种病态的柔和。
这是安宁病房,充斥着消毒药水和死亡的气息。
隔壁两张床已经空了出来,如今,只剩了他了。
羽兮深褐色的眼眸即使在忍受痛苦时,仍旧一瞬不瞬地盯着床头抱着紫色花束的女孩。
她穿着火红色的吊带裙,披着薄如蝉翼的米色防晒衣,因为赶着过来,额角和鼻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蓬松的发衬着娇小的脸,额头饱满,五官立体,面色红润,健康得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红彤彤的苹果。
一道光自掩着的窗帘漫进来,斜在单调的病床和朝气蓬勃的红裙间,像是提前切割了阴阳。
“她是赵昕。”站在羽兮记忆里的半透明的顾楠之喃喃道。
他没想到会这样巧合,赵昕比照片上看到的模样要更鲜活、更明亮,像一阵席卷而来的南方的热浪。
“你也知道赵晋的姐姐?”鉴寻用的是疑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显然也调查过这对姐弟。
顾楠之点了点头,又看向羽兮。
他肩上被鉴寻变小的飞镰也正好奇地打量着羽兮:
“他真是梼杌吗?这不已经变成人了吗?”
顾楠之也觉得奇怪,先前吴睿仪分明说的是,临终关怀项目不过是借助全息投影、心理测量等技术将妖兽的精神体具象化,可是如今的羽兮,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被他们审视着的羽兮,无知无觉。他想说话,却又咳嗽起来,平复半晌,方带着气音断断续续道:
“那么你当初为什么,要让我拥有人形呢?”
“那、那当然是因为我想同你好好告别。”赵昕抱紧了花束,将浅棕色的包装纸都捏皱了。
“先前我答应接受改造,他们给我灌输了大量人类社会的知识,里面也包括了花语。”
羽兮被霜色覆盖的睫羽轻颤着:
“桔梗的话语是——无望的爱”。
赵昕一愣,她显然是没想到桔梗还有这么层意思,有些局促地别开眼道:
“对不起,我看着好看就……”
“你总是这样,随着性子。当初选我也是,让我拥有人类的外形,了解人类社会的一切,做着一切看起来是为我好的事,却根本不在乎我会因此变得混乱、挣扎。”羽兮的眼角眉梢流淌着酸涩的苦楚:
“就算我的外貌和灵魂无限接近于人类,我本质上仍旧是一只被地府养大的凶兽。我渴望鲜血,渴望吞噬、渴望杀戮……我一睁眼就在和自己战斗,但我已经哪里都回不去了。”
既不被梼杌一族视为同类,也不被人类社会所接纳。
赵昕低着头听着,没有为自己辩驳,她的眼眶红红的,像她的红裙一般感情炙烈。
被搁在床头的桔梗花儿们也都垂着脑袋,像是为自己所蕴含的花语搞砸了这次会面而感到羞愧。
“好在我也快死了。”
羽兮叹息着总结道。
他合上眼,像是释然。
场景随着他的意识变换着,怨念袭卷的风将时间的维度倒退到了出任务的场景。
那晚,赵昕作为危机干预师,去劝说一个因为车祸而被碾碎了下半身的男人。
车子已扬长而去,深夜的断头路上,无人知晓这幕惨剧,只有红绿灯,兢兢业业地切换着。
血点子喷得很高,将工地竖立的牌子上的字迹都遮掩了。
而那本该死透的男人,不顾魂魄正在溃散,靠着残破的双手,拖着仅剩半截的身子,在粗糙的地面上艰难爬行。
模糊的血肉在他爬过的地方拖出蜿蜒的红痕,破碎的脏器不断从腰部的断面涌出来,稀稀落落地被遗留在柏油路上。
外露的肋骨摩擦着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男人像一尾濒死的鱼,执拗地朝着远方车子驶离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挪动。
这样的场景,任凭谁看到了都会难以忍受,但赵昕娇俏的脸上,却只流露出恰如其分的怜悯。
“你要去哪里?”
她在男人跟前单膝跪下,拦住他的去路,伏低身子。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很温柔,像是一个母亲在哄一个固执的孩子。
“已经没有时间了,如果再不放下执念,就没人能帮你了。”
男人却不理睬她,依旧执拗地绕过她,向前爬行。
他的血肉不停地被丢失在黑夜里,可他满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