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前,苍梧用“逆元夺舍术”救了贺玄清以后,便一直居于道观,只是静远另给他寻了处清净院落,贺玄清默许了。
苍梧这五日倒是没有恢复成原形,但每日大部分时间都用传送阵到朱明洞附近修炼,不打扰任何人。
他这般安分,也不去泉源洞乱闯,反倒让贺玄清起了疑心,时不时要用“烛龙”看一看他在做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除了修炼,就是挑选剧本,和郑昀或者助理通话谈谈公事,偶尔三个孩子来串门,他就温和地笑着,同他们唠唠家常。
只有昨晚有些异样,那时候刚吃过饭,他应已被静远告知今日要过重阳。等静远一走,他就从房里提了个纸袋出来,在露重的院子里来回踱步,走两步就停下来,对着空气说话。
贺玄清先开始还以为苍梧在背台词,直至将视角切至墙角一只噤声的蟋蟀,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机场看到的,看着可爱,记得你从前喜欢……”
不行。
“朋友给的,你瞧,我也没孩子……”
重来。
“和静明连线,他说你喜欢,我就帮他买了,今天才想起来……”
太假。
“过节,小礼物,没别的意思,这些年……”
说到此处,苍梧忽然安静下来。
夜风骤起,撩起他鬓角那几缕在月色下泛着银光的白发,丝丝缕缕的,像极了扯不断的愁绪。
苍梧眼底精明又通透的光一点点暗去,眼神聚焦在跟前并不存在的虚影,就仿佛跟前当真站着那个他想见又不敢见的人。
他踯躅片刻,终究道:
“其实当年,玄逸病重的时候,我在……”
后面的话竟听不清了,是那不争气的蟋蟀怕冷,一蹦,钻进了边上的石缝里。
苍梧的声音便像是从一个瓮里传出来,断断续续。
“但还是输了……推演不出……你肯定恨我……可是如果你知道……我宁愿……”
贺玄清皱了眉,切了对面草丛里的蝈蝈视角。
然而话语已戛然而止,苍梧只是木然站在那里,像一座塑在岁月里的雕像,望着并不存在的脸孔,惘然若失。
此刻也是,他站在一株开满花的异木棉前,紫红的花朵礼花般热闹,他却如云雾笼罩的远山般静默。
他的身上还带着菊花酒的清甜,可他低垂的眼,只让人觉出苦涩。
贺玄清不喜欢这样,就好似他是个蛮横无理的加害者。
从前都是苍梧抱怨他“锯嘴葫芦”,甚至趁着年少的他累得睡着了,悄悄把他背到狮子峰上来。
贺玄清醒来时,俯瞰着云海吓了一跳,大骂苍梧有病,苍梧却抚掌大笑,说他可算是开口了。
贺玄清从前就不喜欢苍梧,因着他是只没分寸的狐狸,总挤占师傅的时间,并且特别爱逗他。
几乎见面就嘴欠。
可偏又生得那样好看。
苍梧根本不知道他这般在懵懂的少年人跟前晃,整日给他带些新鲜玩意儿,笑眯眯凑到跟前说漫无边际的话,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有些话,贺玄清是不信的,可苍梧说得多了,难免会记在心上。
他的床头柜里收满了苍梧送的东西——摇晃就会唱歌的陶响球、能更换百来套衣装的磨喝乐、击打鼓面便会召唤飞鸟的拨浪鼓、旋转就能出现夏花图案的指尖陀螺……
他说不要,说要丢掉,其实全都留着。平日里也不拿出来把玩,可只要知道它们在那儿,贺玄清就能睡得踏实。
苍梧是这世上,除了师傅上清真人之外,唯二对他上心,又不求回报的人。
因而当师傅病重,他几乎要被失去师傅的痛苦和支撑道观的重担压垮时,他确确实实盼望过苍梧在身边。
可在那段贺玄清最难熬的岁月里,苍梧却人间蒸发了。
对病入膏肓的上清真人不闻不问,甚至连下葬那天都没来道别。
贺玄清很长一段时间里并不是怨苍梧,而是担心他。
他托人打听,甚至去洞天福地找他,他怕苍梧出了什么事,又无法向他报信,惶惶不安地睡不着觉。
可这样一直熬到师傅上清真人离世,熬到十八岁的他孤注一掷地独闯香港三年,他才又重新见到了苍梧。
在电视里的颁奖典礼上。
他穿着标准的三件套,风度翩翩地挽着漂亮的女演员,一同上台领奖、致辞
起初贺玄清还难以置信,可后来看了苍梧那部获奖作品的拍摄时间,只觉得自己可笑。
难怪他找不到他,原来他在深山老林里拍戏。
逐梦演艺圈?
在师傅去世,而他独木难支时。
所以时隔八年的阔别再相见,他对苍梧,只有不屑。
无论他是什么身份,回来做什么,贺玄清都不想再和这只狐妖有任何交集,也不会再信他说的哪怕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