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我们去看文惠。有时待半小时,有时一个钟头。
她的病情暂时稳定,体重控制住了,但气色一日不如一日。
那间病房的光,总是柔得过分,连空气都显得缓慢。
她坐在窗边,看夕阳一点点滑落。
那种橙红的光落在她瘦削的脸上,像一层薄雾——
模糊了曾经的锋利,也让她看起来,只是个可怜的女人。
我们之间的对话本就不多。
她常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的树影。
偶尔转头,目光落在我微微隆起的腹部。
那一瞬,我看见她眼中极轻、极快的一闪情绪——
怔忪、恍惚,还有说不出口的失落。
她从未明言,但我知道,她怕自己等不到看到我生下的小女孩。
也许,她还在等安安与昊昊。
那两个孩子,如今十个月,像小兽一样到处爬到处摸。
体力旺盛得惊人。
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自己从小床上翻下来,跌跌撞撞地去找我们。
每次回家,他们听到门声,就从我爸或外婆房间爬到我们脚下。
他们的笑声纯净得像光,
无论我多么疲倦,只要看见他们,就觉得世界重新变得柔软。
只是——带他们去医院,几乎不可能。
他们根本静不下来。
那天黄昏,萧迪在陪文惠吃完晚餐后,侧头看着我。
“要不明天,让保姆带孩子一起来?”
语气轻,却带着试探。
我看向文惠。
那一瞬,她的眼睛亮了,仿佛抓住什么仍能期待的东西。
“文惠,他们可能会有点吵,可以吗?”我问她。
她努力点头,眼神里那点光几乎要溢出泪来。
毕竟,不论爱或恨,
那两个孩子——是她此生最后能感受到“血脉延续”的存在。
她可能得不到我们的原谅,
但孩子,是天真无辜的。
他们不懂恨,只会用最单纯的笑容告诉一个人——你没有被世界遗弃。
我轻抚着肚子,两个小生命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
那一刻,我想让自己明白,“原谅”也许并不是放过别人,
——而是终于肯让自己,从痛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