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哥华的机场,一如既往地安静而有秩序。
玻璃穹顶下的自然光被切割得柔软,行李转盘低声运转,广播的英语与法语交错着响起。人群来来往往,却很少有人显得匆忙——这座城市似乎天生不擅长制造紧张。
林佩琦与小妮并肩而行,两人都穿得很素,像是来度假,又像只是短暂停留。没有多余的交谈,却也不显得沉重。
萧迪推着行李车走在她们身后。
这是她们第二次,为同一件事来到这里。
不同的是,这一次,所有人都心里已有了定数。
走出机场,五月的加拿大空气迎面而来。
那是一种清凉却不寒的温度,风里带着尚未完全退去的雪水气息,也混着新叶初展的青草味。阳光明亮,却并不刺眼,落在皮肤上时,像被轻轻安抚了一下。
小妮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的春天,”她低声说,“总是来得很慢。”
林佩琦点头。
“哥,我想先去学校报到。”她说,“我的事假就快到期了。”小妮回头看着萧迪。
萧迪点点头
车子驶上高速,城市的轮廓逐渐退后。
道路两旁的松林与枫树层层展开,湖水在远处闪着光,像一面被精心擦拭过的镜子。偶尔有低矮的木屋掠过视线,烟囱安静,院子里已经开始有花。
一切都显得安静。静静的,无声的。
如果不是通往一场离婚官司的路,或许这样宁静的画面是值得听一点点轻快的音乐。
萧迪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
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父亲并不只是父亲,而是一个必须被放回“当事人”位置的人。
他不再是权威的象征,也绝不在是精神面的支柱。
只是对簿公堂的另一方。是孩子负面情绪的那个人。
湖畔别墅出现在视线里时,阳光正好落在水面上。
湖水安静无波,远处有白色的小帆船慢慢滑行,岸边的木栈道被照得发亮。这里的一切都维持着记忆中的样子,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人生崩塌而改变分毫。
车子在湖畔别墅前停稳后,萧迪并没有立刻下车。
他望着眼前这片水色,心里浮起的,却并不是“回家”的感觉。
他的成长记忆,并不在这里。
萧迪是在英国伦敦长大的。
阴雨、石板路、老旧却庄重的学院建筑,还有永远准点却冷漠的时钟声。那座城市教会他的,从来不是依赖家庭,而是秩序、边界,以及如何在制度之中站稳位置。
伦敦对他而言,更像一所长期寄宿的学校——
情感被克制,关系被规范,连亲情都带着某种理性距离。
他习惯用逻辑处理事情,用责任压住情绪。
或许,当他站在今天这个位置,面对父亲、婚姻、法律时,他比任何人都更早进入“当事人模式”。
而小妮和萧聿不同。他们是在加拿大长大的。
这片湖、这条路、这座别墅,几乎构成了他们童年的全部背景。春天的融雪、夏天的湖水、秋天的枫红、冬天的白雪——情绪与自然一起被放大,也一起被接住。
加拿大给人的,是一种“可以慢慢来”的错觉。
仿佛任何关系可以修补,任何事情总有转圜余地。
所以萧聿会更在意血缘,小妮会在情感里反复挣扎——
那不是软弱,而是成长环境给予他们的本能反应。
林佩琦清楚这一点,知道每个人的角度不同,甚至是他们的身世,萧迪是萧振邦和文惠的孩子,如果说是血缘,他应该更偏向他的父亲。
她从未要求孩子们用同一种方式面对父亲。
只是这一次,必须把这段关系送进法律该去的位置。
而那个人,自然是萧迪。
他推开车门,下车,动作干脆的,像是一家之主的存在。
湖水在他眼前展开,却没有勾起多少怀旧。
对他来说,这里不是童年,也不是避风港。
这里只是——一场离婚官司的现场背景。
小妮随后下车,脚步慢慢的,懒懒的。
她看着熟悉的湖面,眼神微微晃动,像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告别。
萧迪没有催促她,
嗯,
等她准备好,从“长大的地方”,走进“必须面对的现实”。
五月的加拿大,风很轻。
却足以让人明白——
有些人,被一个国家教会如何承受;
有些人,被另一个国家教会如何感受。
而这一场官司,需要的,恰好的是感受后学着承受。
萧迪在抵达温哥华后的当下,给李孟报了平安。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克制,却让人无法忽视那份存在感。
李孟发现,自己其实并不适应萧迪不在身边的日子。
他天生就具备一种威慑力。
在公司,有他在,一切仿佛自动归位——节奏清楚,层级分明,每个人都安静地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李孟偶尔会和同事嘻笑几句,她是从基层一步步走上来的,自然带着一种亲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