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狼喃喃道：“它们的强化状态结束了。”

星若愣了下，看向那些焦尸，又看看收敛了光芒的护理师胸章。

十分钟保护程序结束了。

所以，由保护程序出发的危机事件也结束了。

也就是说，这些焦尸得到强化力量并追击她，果然就是这次的危机事件。

如果不是最后巨狼保护她一下，她被烈焰直接攻击的话，不死也要脱层皮。

星若心情复杂：“你刚才其实可以不救我，至少，不集中力量救我。”

那尾巴的毛再分散些，也是可以将巨狼自己护住一二的。

巨狼整个狼头趴在地上，断断续续地说：“你是护理师，我保护你是应该的，而且你本来就是为我而来，我拒绝你的好意，已经很让你为难了。”

星若没有吭声，她确实为巨狼而来，但不是出于什么好意，而是任务如此，她被迫而来。

她看着气息越来越弱的巨狼：“你似乎真的快不行了。”

她拿出那件毛衣：“这可能是唯一能救你的东西了。”

巨狼虚弱地眨了下眼睛：“不，我答应过张老师她们的。”

“可你现在要是死了，副本也会关闭吧？”

巨狼：“我是副本主怪，我若死在副本里，按照副本规则，会有下一个怪物来接手我的位置，副本就能继续运行。只有我脱离副本，副本才会关闭。”

星若沉默许久：“值得吗？”

巨狼轻轻地说了一句之前说过的话：“我欠她们的，她们……本不该承受这样的命运的。”

星若面无表情地说：“你不肯穿这衣服，你会死，我的任务会失败，既然大家都不好过，我索性把焦尸都杀了，大家一起死好了。”

巨狼抬起脑袋看了她一会儿，它的眼珠是苍蓝色的，非常漂亮，只是此刻因为虚弱，眼珠也失去了光泽。

它焦乎乎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你不会的。”

星若看它：“为什么不会。”

“你同情张老师她们。”

星若：“……”

“你同情她们被辜负，你支持她们复仇，你不会愿意看到她们在看到希望的时候，只能带着仇恨和不甘，就这么遗憾死去的。不然，你也不是没办法硬把这衣服给我套上吧？”

巨狼说着又喃喃道：“我早该看出来的，我早该和你们都开诚布公地说明白，这样，你们也不会走到针锋相对的地步，更不会弄得三败俱伤。”

巨狼又把脑袋放回地上，叹息般说：“我少年时任性妄为，酿成大错，后来在副本里五年，杀了许多玩家，你说得对，那些人大多是因我而死。我亲手制造了太多痛苦和绝望，落到今天这个下场也是应该的。就算穿上那衣服，我也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她慢慢阖上眼睛：“护理师大人，请成全我吧。至于对不起你的，那件毛衣，就当我给你的赔礼吧。”

星若看看她，又看看远处的焦尸们。它们每一个都散发着红光，如同雕塑一般，不离开也不靠近，沉默地站在夜色中，仿佛在等待审判一般。

她又看看周围，夜色中也能看出废墟轮廓，这就是那被所有人遗弃的小镇。

风呜呜地吹过，像是谁的悲泣，衬得四周越发空旷荒凉。

难以想象，这二十年来，这个小镇，和被遗弃束缚在这个小镇里的存在，度过了多少个死寂又痛苦的夜晚。

星若慢慢闭上眼睛，沉沉地叹出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手里的毛衣，双手握住毛衣，一点点撕开。

毛衣就这么被她撕成一条一条的布料，毛线也没有散开，身为护理师的本能，让她在转换念头的那一刻，便天然知道，该如何换一种形式去使用这件物品。

然后，她将其中一条布料拉开绷直，一圈圈缠在巨狼焦黑的腿上。

巨狼惊讶地睁开眼睛，转头看来。

那毛衣布料被拉得很薄很长，如同弹性绷带一般，一圈圈缠在她的伤腿上，肉眼可见地融合进去，于是，那块皮肤就一点点长好了，甚至缓缓长出一片片绒毛来。

巨狼震惊地睁大眼睛：“这……”

星若缠完了这条腿，缠下一条腿，四条腿缠完了，就是脖子、屁股、尾巴……

烈焰造成的新伤口，就这么被一点点覆盖、愈合，巨狼的精神也逐渐变得越来越好，气息越来越振作。

她先是不敢置信，然后目光复杂地看着星若。

星若垂着眼睛，认真地操作着，等把手里的布料全部用完，一头四肢覆盖着短绒毛的巨狼就被翻新好了。

星若拍了拍狼脖子：“新伤大概是治好了，但旧伤是没办法了。”

巨狼的躯干上，依然是那丑陋的大片光秃。

“就当，你刚才救我的谢礼。”

她看向焦尸们：“既然这么放不下它们，以后，还是你自己守护它们吧。”

说完这句话，大约是察觉到她不会再计较焦尸们攻击她的事，星若耳边冒出一个声音【请问护理师，是否愿意原谅焦尸们攻击你的不敬行为？】

星若愣了下，看向焦尸们，它们起先击伤她，是她故意凑上去碰瓷的，而它们追击自己难道不是被硬生生触发出来的危机事件吗？

这能说谁对谁错吗？

敬不敬的，她又不是真正的护理师，不至于有那种不允许被冒犯的优越感。

她说：“原谅。”

下一刻，焦尸身上的红光逐渐消退。

【护理师原谅异化种的攻击行为，标记解除。】

星若恍然，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觉得可笑，这个游戏弄出个危机事件，逼得两边打死打活，完了又给你一个化干戈为玉帛的赦免选项。

就像给她派发这个任务，但实际上，任务对象宁死也不愿意离开副本。难道就没有做梦也想离开副本的怪物吗？为那些怪物生成任务不是皆大欢喜，两相得宜吗？

非要没矛盾也制造点矛盾出来。

非要让她这么忙活一通，面临艰难抉择，最终一败涂地而归。

神也是你，鬼也是你。

或许，这就是这个游戏的恶劣本质吧。

她是真的累了，所有力气都用完了，身体累心更累，往后一靠，就这么躺在废墟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巨狼站起来，低头看着没比她脑袋大多少的小女孩，这一刻，她突然想看看这位护理师的真面容。

她在星若身边趴下来，下巴放在爪子上，长出一片绒毛的尾巴绕过来，像羽毛一样轻轻盖在星若肚子上。

焦尸们慢慢走过来，巨狼扭头警惕地看了它们一眼，它们要是再要对护理师动手，她是真的不会客气了。

张老师歪着脖子，下巴被踹得缩了回去，她艰难地张开嘴：“对不起。”

没想到，你是真的愿意留下来，即便垂死也不改。

早知道这样，她又何必……

巨狼垂下眼睛：“你该说对不起的不是我。”

张老师又看着星若说：“对不起。”

星若没有反应，仿佛真的睡着了。

巨狼轻声说：“我会护着你们，直到你们能够离开副本，独立行走，这是补偿，也是承诺。”

而在那之后……

以前她没有设想过以后，但现在……她看向躺在地上的人。

如果那时候她还活着，能得到真正的自由，她就去找护理师大人。

她愿意余生都向大人效忠，就为她今日的成全和尊重。

这，也是承诺，她心里想。

更多焦尸从远处而来，那是去抓人的焦尸回来了。

31具焦尸站成一片，默默地看着前方，它们目光所及之处，一头身上带着大片丑陋疤痕的苍灰色巨狼趴在地上，而巨狼双眸专注地注视着一个女孩，尾巴在女孩身上轻轻拍着。

突然，星若整个人消失，与此同时，漆黑的夜空中出现了一颗星星，一闪一闪放着光芒。

焦尸们纷纷仰头，哪怕它们如今僵硬的脖子难以实现这个动作，它们也都用古怪的姿势看着天空。

巨狼站起来，也仰头看着那颗星星。

一闪一闪，星辉洒落在它们眼中、身上，也驱散了几分这个小镇的阴霾。

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风徐徐地吹拂。

其实与这位护理师交手，它们什么收获也没得到，反而各自负伤，但莫名的，就像经历了一场疗愈。

那一颗颗千疮百孔的心，那些无声的悲泣，终于在数年之后，终于在这片星辉下，迎来了难得的安宁。

……

远处，幼儿园里，被抓来的人满满当当地挤了一院子，他们或麻木，或茫然，或哀哀哭泣，或懊悔咒骂。

他们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突然出现的那颗星星，并没有放在心上，哪天晚上看不到星星呢，这太寻常了。

教室里的三个玩家们，今晚再没有了一闪一闪的灯，但好在，外面也没有了焦尸，焦尸们不知去了哪里，徒留下一院子拥挤嘈杂的人，吵得人头疼。

但不幸的是，今晚的教室，也没有重新变得坚固，呈现出火灾过后的破烂，门窗摇摇欲坠，外面那些人频频往里看，甚至想闯进来，搞得三个玩家精神紧绷。

“今天的房子怎么没变好？”

“明明呢？他不是每天晚上都变成房子的吗？”

三人面面相觑，对哦，那个明明呢？怎么感觉又很久没见到他人了？

他们没有看到，幼儿园的屋顶上，一个人站在那里，也在仰望那颗灿亮的星辰。

他拿出一个本子，开始打分。

任务虽然失败，但也失败得漂亮，且正是这失败更显难得。

只见那评分表上，一个个高分出现，最后计算得分那一栏一片乱码，似乎系统也迷惑了，不知该给什么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