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纵咳了两声,心想这钟离音还真是会拍马屁。这算什么厉害?连父亲桓厥的十之一都没有。不过回想起来,他还挺喜欢钟离音用近乎崇拜的眼神看自己——又或者说,喜欢别人唯自己马首是瞻。
这也是桓纵一直以来都在努力达到的。
因此他能够解释为啥刚刚冒出一股无名火:明明一手操办的人就站你面前,为啥还要舍近求远?然而他也不想那么睚眦必报,因此并未对瞿商发难。
身为主司跟手底下人争也太没面子,没必要。
他不知道的是,钟离音压根不敢问他。
用脚趾头想想都能明白,谁他妈敢问主司问题?活腻歪了?劝课农桑这种程度的琐屑事物,能问问周围人,就别沾上主司,会折寿的。
所以这次阎王殿之行,尽管桓纵感觉尚可,觉得自己暗示随时可以给予帮助,钟离音应该会绕过瞿商从而选择他,但是在钟离音看来,其实没什么用处。
面子上客气客气,府君您真厉害。
私底下还是找瞿商吧——虽然瞿商怪怪的,总是有意无意靠近。这天中午在集市,二人差不多卖完,恰好到半下午,瞿商忽然戳了戳正在打算盘记账的钟离音,“要去德化乡么?”
“嗯嗯。”钟离音头也不抬,算盘珠子发出毕毕剥剥的响,嘴角的微笑油然而生。
此刻二人在凉棚下,钟离音吆喝够了,有些热,就扯了衣领,如此一来,莹润如玉的脖颈就露了出来。他坐在马扎上,双腿往前交叉,身体半弓着,脊背绷得很紧,腰线一览无余。
瞿商的喉咙竟然微微灼烧。
怎么……怎么可能。
瞿商咬了咬唇,对于钟离音,他向来是时不时逗弄,玩一玩,本以为一来二去,钟离音会觉得他好,然后主动接近他,又或者被他牵着鼻子走,主要是钟离音一来捅的娄子太大,周围尽是一片唏嘘之声,看不起他的人何其多,这时候只要有个人突然出现示以友善又时不时接近碰触,两厢对照,怎么说也应该待他与众不同些吧,好歹也是雪中送炭。
可为什么久而久之,钟离音依旧是榆木脑袋不开窍,丝毫没有靠向他的倾向,甚至连桓纵的一句坏话都没说过?
而他瞿商,现在竟然看着那段脖颈想入非非?
果然是一张浑然天成的脸,像是一尊无瑕美玉雕刻而成。上天毫不吝啬给予其灵秀,将山川间的草木灵气都汇聚在了上面,没有浓妆艳抹,也不需要讨好逢迎,单单是坐在那儿,颔首专注地看着账簿,就足以勾起人的注意力,尤其是那张唇珠饱满的嘴唇,让瞿商想起鲜花挂满枝头,红艳欲滴,盛满了春日的花蜜,真是恨不得品尝……
瞿商啧了一声,这边钟离音依旧低头打着算盘,“我算了算,以后一月一合计,李司马分三股,你呢,也是三股,我嘛,多点儿,有四股,咱们到头来分个成,美美与共。”
钟离音还沉浸在发财梦中,非常满意地合上册子。孰料一抬头,一个绝对想象不到的人来了。
“咳咳,你在这儿卖糕?”谢秾带着女侍罗缨走了过来,上下打量钟离音。此时此刻,她对钟离音的不满又多了一层,如此市侩的人,竟然占据了桓纵的纵容,甚至给了桓纵逼问的理由?她忍不了,她不高兴,谁也别想高兴。
“姑娘,我们还是走吧。”罗缨觉得不妙,拉扯谢秾的衣襟。
“你想走就自己走。”谢秾头也不回,懒得理她。
罗缨不敢吭声,站在一边。
更不巧的是,李识器这会儿打算去校场,刚好路过市集,就想着来钟离音的摊位看一看,结果撞上这大小姐,噼里啪啦隐隐约约有吵起来的架势。钟离音眼看祸水东引,也不觉得高兴,打开漆木食盒往谢秾嘴里一塞,“哈哈谢姑娘您尝尝合不合适?满不满意?小店包您满意,觉得不好吃,就给您十个!”
瞿商、李识器:“……”
什么骨气、男儿胆气,是统统没有的。
钟离音只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这谢秾,糊弄糊弄就得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在钟离音没有注意到的角落,瞿商微微眯了眯眼,眼里流露出些许对面前养尊处优、娇生惯养大小姐的嫌恶。
谢秾嚼吧嚼吧,本想揪着这点心的缺点大加挞伐,无奈尝了两口唇齿生香,连嘴边有个点心渣都不晓得,双眼凝神看向远处进入遐想,又闭上了眼。
咽下去那一口,她又拉不下脸,倨傲地侧过身去,双手并在身前,眼睛示意罗缨给自己再拿一块。
罗缨只好打开食盒,又给了谢秾一块。
“也就那样吧。”谢秾掐着一小块品尝,语气不无矜贵,“谁做的,你做的吗?”
钟离音摇了摇头,李识器冷不丁道,“是我。”
“哦,是小李啊。”谢秾眨了眨眼,“唔,那就都包下吧,记下账。”说罢,翩然离去,罗缨好把剩下没卖出去的菊花糕和菱角糕都抱了回去。
“她竟然没挑刺,太奇怪了。”钟离音对瞿商说。
瞿商咽了口唾沫,“谁知道这人安的什么心。”
话音刚落,集市鼓点忽然响起,钟离音还在疑惑,这也不到闭市的时候啊,太阳还挂在山上头那么远呢。只见李识器骤然反应,拉着嗷嗷喊叫的谢秾就往集市的出口奔。而钟离音还在迷蒙,就被瞿商也拉起来狂奔,一边跑一遍喊着,“食盒!钱!账本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