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知道那么多又有何用呢,徒增烦恼。
可如今确定他们身上的境遇并非偶然,若是多人牵连其中,由不得他不说了。
纪景佳一把扯下玉竹隔空对着罗修掷了过去。
“说吧。”
明月高悬,两人在崖边对坐着,酒倒了一碗接一碗。
“呼...”纪景佳长吐了口气,缓了缓喉间的苦涩,“他...如今到底怎样了?”
清冽的酒再度满上,罗修摇了摇头:“我亦是不知,不过想来也不会好到哪里,最少人是未醒,各地暗桩解散实属迫不得已,大半暗线死伤殆尽已经无力传信,如今消息传的艰难,实属无奈。”
“就这么听他的话?死了也甘愿?”
罗修“咚”一声放下酒坛,“择一人为主,自然要听命于他。”
纪景佳点了点头,陈白榆虽不是个好情人,却是个好主子,麾下的人到了这步田地仍守着他传下的令。
“若他死了呢?”
“那这就是命吧...我们这些人,若不是得幸入了地宫,早就死了。”
听到这个命字,纪景佳触地而起,这字真的...令人听都听不得。
“宫主要走了吗?”罗修摩挲了几下玉竹,双手递了过来。
山顶秋风萧瑟,呜咽不止,但纪景佳的声音低沉有力,依然稳稳递到罗修耳边:“你当我是宫主?”
“那是自然,宫主身份正统又手握信物,如何不是宫主?”
纪景佳嗤笑一声,没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转而问他:“若是他一直不醒,你们会如何?”
“大抵会死吧。”
看来陈家是非去不可了。
如此多的人命...道理纪景佳都懂,可直面这些仍然觉得无力。
次日是个艳阳天,照的人身上暖烘烘的。
罗修领来了一个面色不虞的丫头,往纪景佳身前推了推,“路上辛苦,就让甲六这丫头随行吧,这丫头之前一直在宫中伺候在廖老身边,很是心细呢。”
甲六...生得如此俊俏的小姑娘,怎么叫这么个名字。
“为何名叫甲六?”
“回宫主,她不是叫甲六,她没有名字,称她甲六是廖老排甲,她在廖老座下行六,宫主若觉得不喜欢,可另赐一名。”
纪景佳确实不喜欢。
抬眼环视一圈,初冬时节,到处一片荒凉,只有天很高,很远,遥远的边际有着大片的白云。
“栖云,日后就叫栖云吧。”
自由点,飞高点,宛如住在云端。
罗修推了推还傻站着的丫头,“还不快谢过宫主!”
“栖云谢过宫主!”
“起来吧,日后无须多礼,”纪景佳拆了鬓边一朵绒花,别在了栖云胸前的麻花辫上,赞了一声:“好看。”
这丫头确实如罗修所说,做惯了伺候人的活计,照顾的很是妥帖。
她们一路避开官道山野急行,仍能做到让人不觉不适。
纪景佳背靠着树坐着,转头看向了正生火的栖云,“我就此放你离开,如何?”
声音虽小,但栖云听到了。
她手上动作不停,把摞在一起的枯枝拢成堆,吹了吹火折子,点燃了枯叶。
“宫主不要我了吗?”
纪景佳抬手遮了些天光,望向了远处,“天高海阔,任你自由,这不好吗?”
“我想...”栖云绞着手指头,脸有些红,声音低不可闻:“去看看少主。”
恰巧一声雁鸣,纪景佳收回视线看向了她:“什么?”
栖云快走两步来到纪景佳身边,直直跪了下去,“他们说少主八成要死了,觉得我去了就是给少主添乱!根本就不许我去,求宫主带我去吧!求您了,我就看看...真的!绝不捣乱!”
少女尚不知遮掩,心事全写在脸上。
纪景佳麻木的心有些触动,自己当初也是这般模样吗?
可惜…
她好像预见了栖云的结局,眼眶有些酸,垂眸应了声:“好。”
再次来到临风郡。
曾经白骨累累腥臭熏天的城门,多了几列威风凛凛的守卫队。
入城之后,城内扑面而来的烟火气令人无比舒怀。
人间炼狱般的惨象还刻在纪景佳记忆深处,如今街边已有抱着婴孩的妇人了。
日月轮转不息,生命的长河也是如此,只要滚滚洪流至,任是再贫瘠的土地,都能生出灿烂的生机。
临风郡地处北陈边界,行路的人不管出入都要在此地路过。
纪景佳犹豫片刻,当即决定在城中歇上一日。
在茶楼不过呆了半日,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基本上都听了个大概。
承明帝登基之后,改年号为昌康。
承天明命,以昭文德。
富且昌,寿而康。
皆是不错。
这天下已经没有北陈与东吴之流的划分了,分了数百年之久的天下,如今尽数统于一人之手。
如同纪景佳猜测的那般,尽管秦不疑污名在外,可他毕竟尚健在,东宫亦立有储君。
他此行径到底名不正言不顺。
虽顺利荣登大宝,名声却并不好。
所幸他身边能人异士众多,帝王之锋初显。
对内一手怀柔之策,对外各项利民之策逐一颁布之后,这江山倒也算坐得稳。
然而这些都只是被随口带过,新帝的后宫空无一人才最为津津乐道。
相传,承明帝自王府时就有位极为宠爱的夫人,这夫人乃是纪大人的义女。
纪大人的从龙之功甚伟,众人皆猜测这中宫之位大抵不会花落别家。
只是不知为何,这位夫人仿佛销声匿迹了一般,手握重权的纪大人也从未提及有关这位义女的只字半语...
越听越是离谱,纪景佳放下茶水钱,起身沿着街边慢慢往回走。
算了算日子,牧童应是到了望都。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不知那封休书能否顺利呈至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