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闻好像在苦笑，他说当然不是，然后停顿片刻，很艰难似的，慢慢地说：“只是...只是我真的真的，很希望你能看一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嘉木总觉得梁闻话音里也氤氲着潮气。

一晃竟也走过了十几个回南天。

所以梁闻究竟写了什么？沈嘉木转头向书房望去，隔着落雨的白墙壁，好像真的可以看见桌上那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看见梁闻就站在那里，注视着他，一双悲伤的、会说话的眼睛。

沈嘉木自言自语般地喃喃：“可是，可是我也真的真的，好希望我们还能纯粹地好好把能说的全部说清。”

可是、可是沉默就真的把他们淹没了。

沈嘉木不记得那天是谁先挂断了电话，不记得他们用什么理由道别，只记得这通电话几乎让他虚脱。他用最后残存的意志请好了假，就又昏睡了过去。

再度醒过来时，屋里已经漆黑一片。窗外发动机在轰鸣，电流通过霓虹灯管的滋滋声音转瞬被皮鞋踏在地面上的脚步声湮没。这些响动都太遥远。

沈嘉木听见水滴的声音，听见它们如何坠落，分散、聚拢，一层一层，拜访每一户的屋檐。

原来天黑了。原来，雨停了。

不知道这样呆坐了多久，沈嘉木终于想起来开灯——其实不开也没关系，彼时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那种黑暗。只不过开灯以后，意识才真的慢慢回笼。

颤着眼皮，好不容易又接受了光亮，沈嘉木伸直了发麻的双腿，待血液恢复了循环，才站起身。

他去书房取来那张信纸，坐在床边，与之觑视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将它展开。

梁闻的字在眼前落下时，沈嘉木竟又想起了书页里掉出的那句没头没尾的诗。

梁闻说，他走的那天，也没有想到他们会这么多年再不见面。

“如果我想到了，我一定会带几本我们一起读过的书走，那几本书上，一定有不少笔记出自你手。可我的确想不到。”

沈嘉木无声地笑了，他想，原来你也没有在静默中得到太阳，原来我们都没有在静默中得到太阳。

正如梁闻所言，这封信只是给沈嘉木一个交代，没有道歉，没有求情，只有离开、断联、各奔东西的原因。

梁闻说，当年奶奶是真的生了重病。他回家以后先去了医院，当时奶奶身上插满了管子，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小幅度地对他点点头，扯扯嘴角。没过多久，奶奶就去世了。

可是，奶奶去世的时候，梁闻并不在她身边——从医院回去以后，父母就摁着他剪了头发，将他锁进屋子里，没收了他的手机，只要他不松口去跟女孩相亲，就永远别想出来。

后来梁闻的确去见过一个女孩，因为那天，父母冷冰冰地通知他：奶奶走了。

梁闻简直不敢相信，他们竟然真的能做到这种份上。他再没有办法了，那是他二十多年人生中第一次知道走到绝境是什么感觉。

于是他妥协了。

即便如此，他也不过堪堪赶上了送葬的队伍，还是没能见到奶奶最后一面。

与那个女孩礼貌道别后，梁闻站在咖啡店门口，给沈嘉木打电话。那时他已经换了父母给他新办的号码，不知道是不是被沈嘉木当成了骚扰电话，总之，那些电话全部没有接通。

于是他紧接着报了警，奈何是家务事，民警除了调解也不好再过多插手。民警走后，梁闻与父母站在三角形的三个顶点上对峙，父亲说：“你是个同性恋，你好意思见你奶奶吗？你知道她怎么生的病吗？你知道她怎么走的吗？”

母亲说：“奶奶给你留了信，可是我们都不敢交给你，怕愧对她老人家。你知道你自己现在什么样子吗？”

梁闻说，他崩溃了。

他也不再寻找沈嘉木，不再读书，不再看电影。相机和镜头都在长沙，内存卡里还有些照片没导出来，那台修过三次的美能达傻瓜胶片机里有一卷胶卷，只拍了十五张，这些，他都不要了。

他只想要奶奶的信，奶奶会告诉他，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妈妈的话成天在耳边挥之不去：“你知道你自己现在什么样子吗？”

什么样子？梁闻每天问自己。

沈嘉木看不下去了。

那年海洋季风北上也带着雨，雨从南下到北，下过相隔千里旧恋人各自站立的土地，可是他们都不知道，原来彼此正穿过同一场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