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祈愿再也坚持不住,跌倒在那具尸体的身旁。她紧紧握着那枚长命锁,抵在自己的胸口前,锁身尖锐的棱角刺破了她的掌心,血液顺着她的拳心,一滴一滴落在许一横焦黑的尸首上。
“一横……一横——!”她哭得破碎,浑身痉挛着,几乎喘不上气。
云凝和祝今宵冲上前,看到那枚长命锁的一瞬,也都明了了。
祝今宵扑通一声跪在祝祈愿的身侧,试图把大姐扶起。
云凝也捂住嘴,眼泪涌出来,踉跄两步,还好有“萧季”及时扶助,才没有跌倒在地。
……
他们从县衙往回走时,已近三更。
“萧季”推着鸡公车走在前面,车板上盖着块粗抹布,底下是许一横的尸体。
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动静,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渗人。
祝祈愿哭晕了过去,祝今宵背着她。云凝跟在一旁,手中提着灯笼,投下惨淡的光。
到了家门口,祝今宵先把祝祈愿抱进了东厢。云凝一个人去门口挂起了白灯笼。
回到房间时,祝祈愿还在昏睡着,她眉头紧紧蹙着,嘴里时不时发出细碎的呓语,反复念着许一横的名字。
云凝听得鼻尖发酸,找了块干净的布,蘸了温水给她擦脸。
院子中点着石灯笼,“萧季”回来后也并未歇息。
云凝为祝祈愿捋顺了额前的碎发,又掖紧了被角,走出东厢门时,正见男人站在院中临时搭起的板床边,带着一双手衣正俯身检查许一横的尸体。
他眉峰微蹙,神色专注,察觉到她靠近也并未抬头,继续熟练地拨开死者的口鼻部位查看。
云凝看着他,心中升起几分奇怪。
寻常人若是见了尸首,不是害怕打怵,便是觉得晦气,避之不及,可他不仅没有半分惧意,甚至还动手验尸,动作比镇上的老仵作都要熟练。
“你在做什么?”心下好奇,云凝问出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
男人听到她的声音,才直起身,抬起头。
写着“奠”字的白灯笼也夜风下轻摇晃动,惨白的光打在他脸上,映出了他眼底的一片阴翳。
“许公子并非死于火灾。”他道,声音低沉而冷静。
“什么?”云凝愣了一愣。
男人招了招手,示意云凝靠近些看。
“你看。”他指向尸首面部,道,“若是因矿井走水而死,死者生前必然会吸入大量烟尘炭末。但是他的口中、鼻腔中甚是干净。”
接着,他又轻轻托起尸身的后脑,示意云凝借着灯光看去,“再看此处,死者颅后有明显钝器重击的痕迹,此处骨骼甚至有几分塌陷。这便意味着……”
他顿了顿,放下尸身,慢条斯理摘下手衣,看向云凝,道:“意味着,在大火燃起之前,他便已遭受重击,很有可能当时就已丧命。是有人杀了他。”
“怎么会……”东厢的门忽然被撞开,祝祈愿跌跌撞撞冲出来,她头发散乱,面上还挂着未干涸的泪痕。
显然,方才“萧季”的一番话,她都听到了。
她踉跄着来到许一横的尸体旁,握住他黢黑蜷曲的手,缓缓蹲下,无助得像个孩子:“一横性子内敛,从不与人交恶,怎么会有人杀他……怎么有人害他啊!”
“姐……”云凝矮下身,想要将她扶起。
姐夫许一横的性格她也了解,说他“唾面自干”亦不为过,他在镇上、村里都人缘极好,也没听说过在矿场和谁结过仇……
听着祝祈愿的话,苏玹敛下眸底的冷光。
这场祸事,绝非与人交恶这般简单。
看来是他低估了广阳郡府和燕王府的狠辣手段了……
这一夜,无人安眠。
天色蒙蒙亮时,祝家村老村长再次登了门。老人面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歇。
他递给祝祈愿一个布包,道:“祈愿丫头,这是铁矿派发下来的抚恤银。你……收下吧,我看着这银子也不少……日子总还得过下去。”
听到“抚恤银”三个字,祝祈愿像是被烫到一般,昔日里总是温婉的女人,这一刻狠狠地将那一包银子砸在地上。
她当着村长的面,歇斯底里地吼着:“我不要这银子!这是要用银子买我丈夫的命吗!横郎他不是意外死的,他是被害死的!有人杀了他啊!”
村长被她的话惊得后退一步,面上写满了错愕:“丫头……你,你这话可不兴乱说!你,你得拿出证据来……这无凭无据的……唉!”
他又将地上的银两捡起,递入祝祈愿的手中,顿了顿,道:“若是,若是这人死的真有什么蹊跷,你得报官,得去跟衙门里的青天大老爷说呀,俺最多也只能帮你把话递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