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摇扶着徐泾的手臂一步步上去,腹中的孩子在颠簸中不安地翻涌。
抬眼望去,钱塘门已塌了半边,叛军的玄色旗幡在城墙上猎猎作响。
阑军的尸首层层叠叠,血把雪地染成紫黑色。
她望着远处翻涌的叛军大旗,正月的风卷着血腥气灌进鼻腔,隐约能听见城下将士的喊杀声混着百姓的哭嚎,
“娘啊!别拉我!”
“救救我的孩子!”
“青柠,把本宫的鹤氅给守夜的将士们分了。”
她声音发紧,却强撑着稳住身形,
“再让膳房熬姜汤,从东角门送下去。”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震得城墙砖簌簌落下。
南瓮城的箭楼被叛军的投石机砸中,火油泼进木梁的刹那,烈焰腾空而起。
扶摇见一守城将士一袭银甲冲在前面,手中长枪挑翻了爬上云梯的叛兵,可下一瞬,一支狼牙箭穿透他的咽喉。
“林副!”
徐泾嘶吼着要冲下去,却被扶摇一把拽住袖子。
“且慢!”
她咬破指尖,在帕子上疾书几笔,
“让绍少卿调神臂弓手守住箭楼缺口!”
“太子妃!”
守城的小校跪下来,
“杨帅没了,将士们说要退守内城。”
“退?”
扶摇的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
“退到哪里去?
退到百姓家里?
退到我儿未足月的襁褓里?”
她扯开斗篷,露出里面月白的孕妇装,
“我怀的是阑国的骨血,你们每一个人的妻儿,也都揣着阑国的骨血!
今日若退,明日叛军铁蹄踏碎的,就是你们的家门!”
人群中传来抽噎声。
有个年轻士兵抹了把脸,
“太子妃说得对,我娘还在清河坊等我回去吃汤圆。”
“汤圆会有的。”
扶摇振地有声,随后她扭头看向徐泾,
“现杨殿帅阵亡,我命你为主帅。”
青柠捧着帕子往城下跑,却在转角处撞见一队黑衣人翻过马道。
她尖叫着推开扶摇,
“太子妃小心!”
寒光闪过,一支短刃直取扶摇心口。
青柠猛地扑过去,用自己单薄的身子挡住了致命一击。
血溅在扶摇的斗篷上,像极了去年上元节她绣在香囊上的并蒂莲。
“青柠!”
扶摇颤抖着抱住她,却只摸到一片温热的血。
她耳边突然响起太子出征后那日,她和青柠的对话,
“你说,等打完仗,太子回来,能陪我去灵隐寺看梅花么?
还有你的马崇,我定让他娶你为妻。”
当时青柠不觉红了眼,
“能的,太子妃。等太子爷凯旋,奴婢给您扎最艳的花灯,煮最甜的糖粥。”
“太子妃!
叛军的攻城槌到了!”
徐泾红着眼扯下披风裹住青柠的尸身,转身扛起陌刀,
“末将领殿前司残部,拼死也要守城!”
扶摇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太子的话,
“若为君者当为民遮风挡雨,为妻者亦当为家国立脊梁。”
她抹了把脸,掏出腰间的虎符,那是太子出征前交给她的信物,
“传令李鲜李侍郎,速调刑部狱卒押送左仆射樊钟至城楼,以通敌罪胁其招供叛军布防图!”
刑部侍郎李鲜带着几个老狱卒押着五花大绑的樊钟登上城楼时,正撞见扶摇站在箭垛前指挥神臂弓手调整角度。
“樊钟!”
她厉声喝道,
“你勾结嵚东,卖我城防图。
如今叛军攻城槌已到,你若不说实话,本宫便将你碎尸万段,悬首城门!”
樊钟脸色惨白,额角冷汗涔涔,
“太子妃明鉴!
老臣冤枉!是节度使赵…...”
话未说完,一支流矢射中他肩头。
扶摇冷笑一声,示意李鲜将他的供状高举过头顶,
“将士们!
叛贼已自乱阵脚!
只要再撑半个时辰,援军必到!”
城下的叛军似乎察觉到了异样,攻城槌的节奏缓了下来。
扶摇趁机调集剩余的弓弩手,命他们专射叛军旗手。
可就在这时,东城方向传来一声闷响,杨懿德的副将恐怕不能守住缺口了,扶摇看了眼冲天的火光。
“太子妃!”
徐泾浑身是血地冲回来,
“东门恐怕守不住了!”
扶摇攥紧虎符,望着远处被火光映红的天空。
她知道,这个春节注定不会有屠苏酒,不会有团圆饭,但至少她要让这座城活下去。
“传令下去,所有百姓撤至皇城根下,妇孺老人由禁军护送至太庙暂避。”
她声音很轻,却坚定如金石,
“本宫亲自去安抚百姓。”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未施粉黛的脸上,落在青柠渐渐冰冷的身上,也落在那些仍在厮杀的将士肩头。
可城楼上的旗帜依旧猎猎作响,那上面绣着的“阑”字,在血与火的映照下,比任何时候都要鲜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