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被无尘抱在怀中,二人躺在层层叠叠的绿色叶子中,叶子晶莹剔透里头有光在流动。
无尘合着眼睛,苍白俊美的脸上眉头紧拧着,即使睡着也是一副不安的模样,看得她心里一软,忍不住抬起手去抚平他眉间的愁绪。
无尘无意识地呢喃着,眼角垂落一滴泪,“大师姐,你又哄我……你说过要努力活着,为何如今却要弃我而去?”
那滴泪落在明镜手指上,烫得她心头一颤,她怔怔地看着无尘,嘴里发苦心尖发酸,眼泪蓦地流了下来,她吻掉他眼角的泪痕,“对不起,是我食言了。”
如今她才意识到,实际上是无尘对她太纵容了,她无惧无畏地去充当无名英雄,却完全忽略了身边人的感受。让爱她的人缺因她而痛苦,这何尝不是一种自私?她不曾辜负任何人,却独独辜负了他。
树叶沙沙响起来唤回她的神志时,明镜想起自己晕倒之前的事,正待坐起来,却发现无尘抱得很紧,她竟然挣脱不开。
无尘被她的动作惊醒了,睁开眼睛怔忪地看着她,猛然将她按进怀里,“大师姐,你再不醒我就亲自去阎王那里要人了。”
“小和尚,谢谢你救了我,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呢?”明镜抚摸过他的眉眼,觉得怎么看也看不够。
无尘被她摸得睫毛轻颤,气息不稳道:“不是我,是菩提神树救了你。它还撑开结界困住了这片紫叶蛮草,它们暂时不会蔓延开,你不用担忧。”
他想这应当不算打了诳语,若非菩提神树提供帮助,他救不回她。
明镜提着的心落了下来,她蹭了蹭他的胸膛,檀香暖而轻柔地盈满她的呼吸。
她沉迷了一会儿,抬起头便见到他含笑望着她的目光,神色温柔而缱绻,叫她心生摇曳忍不住亲了一下他的下巴,“菩提神树不是在菩提门吗?”
半颗伤心累累的心因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吻而猛然跳动,不由得剧烈疼痛起来。他按下她的脑袋,不叫她看见他扭曲的脸,过一会儿才缓声道:“我曾用菩提树的一根枝干炼制过阵盘……我离开菩提门的时候,神树的神魂附着在这枝干上同我一起下山了。”
明镜拨拉一下自己的头发,直起身来,发现一件让她震惊的事,“我的腿竟然恢复了!不仅没有了之前的元力在体内运行没有丝毫的滞涩感,体内也没有了炽热的疼痛。”
她锤了锤自己的腿,随后捋起自己的袖子。
阳光下,蔓延到掌心的禁纹已由红色变成金色清晰可见,看着玄妙无穷。
她怔然道:“菩提神树帮我炼化了禁纹和封锁在体内的活秽?”
那她以后就不用担心自己会突然死去了……他们能长长久久在一起了。
无尘撑起身体盘腿坐着,指尖抚摸着脚下的翠绿的叶子,温声道:“是啊,多亏了它。”
风吹得菩提神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像是在否认。
明镜心底生出些不安来,“小和尚,这并非一件容易的事,定然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它为什么要帮我?”
她从不相信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的事儿。
“菩提神树身在佛门,有一颗慈悲为怀之心,不忍见你为众生牺牲,故而出手救你。”
他轻声道:“大师姐,我知你将这苍生大义看得比什么都重,并为此不惜牺牲自己,但是请不要伤害自己好吗?不要自顾自地将责任扛在肩头,别忘了身边还有我。”
明镜被说得心头一震,战场上几百年,她习惯了将一切事情扛在自己身上,却忘了身边有人可以跟她一同分担。
“对不起,小和尚,实在对不起……”
“你不爱惜自己这条命,只能我来在意了。”无尘道:“我不阻你一往无前,也请不要推开我……我更想与你一起并肩作战。若是遇到危机,二人应对不来一同身死,何尝不是圆满?”
“好,我不会再推开你了。”明镜抚摸着他苍白的脸,担忧道:“你的脸色很不好,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无事,元力消耗过度而已。”
无尘捂住她那双专注的眼睛,这样看着他,仿佛他就是她的全部。她看人的眼神总是那么执着而透彻,再给她研究一会儿,他便要无所遁形了。
于是他低下头,去亲吻她的红唇,与她交换一个缱绻柔长的吻。
最好能叫她转移注意力忘记这个问题。
他不要她看破,为此而心生愧疚,愧疚沉重,他对她的爱不当缀上任何沉甸之物。
许久后,无尘理了理她的鬓发,同她坐起身来,解下缠绕在手腕上的红色发带,轻轻拢起她的霜白的长发替她扎好。
明镜抬手往后摸了摸,笑道:“手艺比之我不相上下,一样技艺精湛。”
“之前未尝试过,日后会愈发精湛。”无尘心道怕是扎得乱成一团,在她嘴里也是别出心裁。
怎的瞧着一副沉稳可靠的模样,说出的净是些花言巧语?偏他明知如此,依旧定力不足受了蛊惑,欢欣不已,实在没有出息。
无尘牵着她的手站起来,明镜这才发现自己是在一棵巨大的树顶,紫叶蛮草被金色结界困着。
“这个结界只是它的一根枝干力量所化,支撑不了多久,我必须在那之前将困阵重新补好。”
巨大的金色结界上流转无数佛家金色符纹印迹,明镜抬头看着头顶上璀璨而辉煌天空道,“大概能支撑多久?”
无尘默默算了一遍:“你睡了半个月……菩提神树消耗过度已陷入沉睡,这金色结界还能支撑三天。这三天我抓紧时间,或许可以补上所有缺漏。”
“困阵不用补了,一直将这里围困着,也不是件好事。三天时间足够了……我马上联系魏泽波让他送净秽药水过来,顶多一一两日他定然会将东西送到。”
明镜眉锋一压,冷然道:“届时我定将这片紫叶蛮草斩草除根!”
“魏泽波?”无尘恍然道:“是那个被人称为“死要钱”的小子吗?我记得他,他是你们东林霸王队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平日里最喜欢粘在你身边。”
“有吗?”明镜回想了一下,在东林山院的时候,魏泽波热衷于过来向她讨教问题,但自从去了南离书院后,她魏泽波似乎找到了别的乐趣,便鲜少跟在她身后了。
无尘心道怎么没有,若非他将这小子引走,明镜的“第一跟班”就是他了。
“现在已经不能叫他死要钱了……”明镜起了玩心,边拨弄着他的手腕上的串珠边道:“他现在是千净坊坊主,人称“巨饕”,因这些年疯狂扩张千净坊而得此称号。”
明镜给魏泽波发去讯息后,在树顶上找个位置重新坐下来,跟无尘一起看紫色的波浪海。
那漫天遍野飞舞着的绒花,离奇而梦幻,它们不敢靠近菩提神树,只得在周边游离。
明镜单手托着下巴,感慨道:“若是不知道这紫叶蛮草的本质,这一幕还挺美。”
无尘笑道:“越美丽的东西越危险,还是不要轻易触碰为好。”
她侧过头看着无尘沉静的侧脸,想了想,干脆躺下来枕在他膝盖上,“这么大一片紫叶蛮草……恐怕也生出了拥有独立的意识的存在。”
“自是有的。”无尘朝前手心里浮出阵盘,阵盘中心有一团紫色的绒花趴在中间一动不动的,“这是紫叶蛮草的活秽意识,它之前还想遁地逃走,被菩提神树的根须抓了回来……我用净秽阵净化它半个月,如今它还没死。”
明镜敲了敲阵盘,阵盘中心的绒花抖动两下,朝她撞了过来,又被阵法挡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