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开两席,男女分坐,仅以一道云母屏风略作隔断。李春意坐在曹老夫人下首,言笑晏晏,俨然已是半个主人。王夫人则陪坐在席面末端,姿态恭谨。
我随王夫人坐在末座,目光掠过前方珠环翠绕的贵妇们,心下了然。若是我,一定不愿意周旋,可作为母亲,她需要也必须参与其中。
席间,一位与曹家相熟的夫人笑道:“今日见玮哥儿与春意,倒让我想起他们小时候的光景。一个闹着要摘荷,一个就在岸边稳稳扶着梯子,那份青梅竹马的情谊,真是羡煞旁人。”
席间响起一片和善的低笑。李春意羞涩地垂下眼帘,指尖轻轻绞着帕子。
曹老夫人笑容温煦如初,只道:“孩子们都大了,自有他们的缘法。”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更坐实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低头安静地品尝着面前的莲花鸭签,滋味鲜醇,却品不出一丝欢喜。丝竹声起,觥筹交错间,话题转向文墨。李春意言谈从容,引经据典,显是家学渊源,引得几位夫人频频颔首。
忽有位夫人将话头引了过来:“前些时日听闻,张府别苑马球会上,有位姑娘一骑绝尘,连刘家那位眼高于顶的小郎君都甘拜下风。不知今日可也在席上?”
说罢,贵妇人们纷纷停箸,目光在席间流转探寻
“我记得是清水巷王家的姑娘”
不知谁轻提了一句,目光齐齐落向最末端的我与王夫人。
王夫人避无可避,只得放下银箸,谦逊应道:“是妾身外甥女,小孩子家胡闹,让诸位见笑了。”
我起身向众位夫人敛衽一礼,便垂眸归座,任由那些探究的目光在身上流转。
“果然生的好样貌,我家三郎回去便向我提起”
“是呢,我家六郎也说王家来了位奇女子,那日看不清容貌,央我今日仔细瞧瞧呢。”
“你们呀,还不知人家姑娘是否婚配”
四周皆是对我的议论,我只作未闻,依旧低眉。不料李春意娇俏的声音蓦地响起,打断了众人的谈兴:“方才我去园中透气,见阿鸢姐姐正与宝臣哥哥在松风亭品茗叙话呢。”
席间霎时一静,夫人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我抬眸,正对上首座曹老夫人审视的目光。她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眼底却掠过一丝疑虑。
“春意妹妹眼中怕是只看得到宝臣,”崔氏出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竟将在旁赏花的我与公瑜视作无物了。阿鸢与我是旧识,今日在廊下遇见,便陪我一道去寻公瑜。”
贵妇人们皆是通透之辈,当即笑着将话题带过。我见无人再留意这边,便向王夫人轻声告退,起身离席。
行至池边僻静处。晚风带着水汽,稍稍驱散了心头的滞闷。
“可是不习惯这般热闹?”张怀瑾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他缓步走近,与我并肩而立,望着池中灯影,“世家往来,便是如此。一言一行,皆在众人眼中。”
“公瑜看得通透。”
“非是通透,只是身在其中。”他摇扇轻笑,忽然压低声音,“不过,阿鸢方才应对得体,倒让公瑜想起一句话。”
“什么话”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我心头一动,知他话中有话。他是在提醒我,李春意的“关注”并非空穴来风,还是在暗示别的什么?
“公瑜,原来你在此处。”曹玮的声音插入。他信步走来,目光在我与张怀瑾之间稍作停留,最终落在我身上,“阿鸢也在。”
“宝臣放心,”张怀瑾笑道,“我与阿鸢不过偶遇,闲聊几句。”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曹玮一眼,拱手告辞。
池边只剩我与他。远处笑语隐隐,此间却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