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晗殿外,秋阳正好。
宁令璃却带着人款款而来。
宁令璃进殿后道:“听闻妹妹身边新添了一位探花郎做长史?真是好眼光。这位沈探花才名远播,想必能替妹妹分忧不少。”
她唇角微弯,眼神却带着探究的凉意,“只是妹妹如今身份不同,是定了北朔亲事的人了,行事更需周全些才好。这般亲近地任用年轻才俊,朝夕相处商议要事,落在有心人眼里,怕是不免惹些闲言碎语。”
跟随她来的宗室女宁梓璐立刻掩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的人都听得真切:“长宁公主说得是呢。明珠公主向来不拘小节,只是这沈探花如此清俊,又得公主青眼,免不得让人多想。”
宁令仪冷冷地看着她们一唱一和:“本宫如何用人,是父皇所允,自有分寸,不劳二位姐姐费心。倒是姐姐你,”
“整日对本宫的行踪如此关切,莫非是宫中无趣,非要寻些是非来消遣?还是说,自己那点心思无处排解,只能借机生事?”
“你!”宁令璃被这直白的话刺得脸色微变,压下怒意,维持着表面的端庄,“本宫是好心提醒你,身为公主,又是待嫁之身,需谨言慎行,顾全体面。莫要因你一人行止失当,累及皇家清誉,更让北朔皇子面上无光!”
“体面?”宁令仪冷笑一声,毫不退让,“本宫的体面,自己会挣,无需姐姐在此指手画脚。倒是姐姐,若再无事生非,搬弄是非,中伤本宫及本宫属官……”
她扫过宁令璃和宁梓璐,“休怪本宫马鞭不长眼,抽烂只会嚼舌的嘴!”
宁令璃看着宁令仪眼中毫不掩饰的厉色,想起她殿前射虎的悍勇,心头一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哼,本宫倒要看看,你这般任性妄为,能得意到几时。”
说罢,带着人悻悻离去。
待她们离去,宁令仪倚在窗边软榻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篮中一只雪兔柔软的长耳,那对红宝石般的眼睛懵懂地望着她,带来一丝难得的宁静。
下午,听闻沈清砚求见,她挥退了宫人,只留绿翘在侧。
探花郎今天才上任,就这么着急见她,必然有要紧事。
沈清砚行礼后,将带来的卷宗奉上,开门见山:“殿下,臣已初步梳理府中及明州封地事宜,明州去岁遭风灾,今夏又有小涝,民生疲敝,臣观赋税册仍循旧例,百姓负担颇重。”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而坚定,“臣斗胆,恳请殿下恩准,削减明州封地税赋五成,为期三年。”
宁令仪逗弄兔子的手指一顿,抬眼看他,带着明显的诧异:“减税?沈长史,旁人做封地之主,恨不能掘地三尺,多收些钱财以供享乐。你倒好,上任第一把火,就要烧掉本宫五成进项?说说,打的什么主意?”
她语气带着探究,却并无怒意,只想听听这探花郎怎么说。
毕竟这探花郎是自己选的,总要给一些机会。
沈清砚迎着她的目光,翻开带来的公主府总账册,指尖点在一行行记录上:“殿下请看,公主府中内库积存如山,历年赏赐、封地赋税所得,十之八九,全都原封未动。”
他目光扫过宁令仪身上素雅的常服和她逗弄的雪兔,“殿下日常用度,除却马匹养护、寻常衣物及宫中人情往来,几无大额靡费,殿下...”
他抬眼,目光灼灼,“钱财于殿下,不过是库房中冰冷的数字,堆积如山,亦属无用。”
他语气转为深沉有力,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说服力:“然人心,于殿下却是无价之宝。明州乃殿下食邑实封之地,是陛下予殿下的根基。减税五成,于明州数十万生民,却是活命之资,此策若行,明州万民必感念殿下活命之恩。”
“人心所向,便是殿下未来最坚实的倚仗,此所谓,散无用之财,收无价之心。”
殿内一片寂静。
阳光透过窗棂,在沈清砚清隽的侧脸上跳跃。
宁令仪看着他,目光从最初的惊讶,渐渐变得复杂,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沉的触动。
她想起了父皇的话“看清北朔”,“等着转机”,府库中堆积如山的财宝,明州万民仰望的面孔,在脑海中交织。
沈清砚此议,不仅是善政,更是为她积蓄民心根基,他甫一上任,就敢于直言跟她说这些,这份担当和才干,远胜那些尸位素餐之辈,她果然没看错人。
探花郎,果然好用。
良久,宁令仪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明朗:“好一个散无用之财,收无价之心,沈清砚,本宫准了!此事,由你全权督办。”
她顿了顿,补充道,“府库财货,若有益于明州民生建设,亦可酌情调用。”
“谢殿下!”沈清砚深深一揖,心中大石落地。
宁令仪看着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影,想到他翰林清贫,家中尚有老母需奉养,如今身负重任,更需安定后方。
她略一沉吟,温声道:“沈卿上任伊始,便殚精竭虑,敢于任事,本宫心甚慰,绿翘,”
“奴婢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