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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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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州城,暮色四合,仿佛要将白日安济桥的血腥气彻底吞噬。城中一处僻静院落,灯火摇曳,映照着锦榻上沈清砚毫无血色的脸。

老大夫终于收回了搭脉的手,额间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微闪。

“回禀殿下,万幸!那一箭距心脉只差分毫,全赖奇药及时封脉吊气,沈大人已无性命之忧。只是……”他顿了顿,看向静立一旁的宁令仪。

宁令仪骑装未换,卸了软甲,几缕碎发散落颈侧,衬得下颌线条愈发清晰,她目光沉静地落在沈清砚胸口那层层白布上,淡蓝的药痕若隐若现。

“但讲无妨。”

“此伤损及肺腑,失血过剧根基大损。需静养根本。否则,恐生反复遗患终身。”老大夫说得恳切。

“有劳。”

宁令仪颔首,声音里那份郑重让老大夫心头一凛,忙躬身退下开方。

门扉轻合,室内只剩下她与榻上初醒之人。

沈清砚的眼睫颤动,费力地睁开,眼神涣散片刻才艰难聚焦。视野里,是宁令仪清丽却笼罩着一层薄霜的侧影。

“殿下?”他气若游丝。

宁令仪立刻转身,几步便到榻边坐下,动作比平日快了些许。“别动。”

她声音放得极轻,如同怕惊扰了什么,目光落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那毫无生气的样子让她心里一紧。

“箭毒已清,性命无碍,你安心静养便是。”她顿了顿,补充道,“外面的事,还有我。”

沈清砚喉结滚动,牵动伤处,闷咳两声,额上冷汗涔涔。

他缓过气,眼底是深不见底的自责:“臣无能,累殿下亲涉险地,更……”

“沈清砚,”宁令仪打断他,“若非你临危决断,洞察在先,今日安济桥下,本宫的新政便已付之东流。”

她想起那破空而来的冷箭,仍心有余悸,“你的命是本宫的。本宫要你活着养好伤,明州百废待兴,离不得你之才。”

沈清砚望着她。

少女公主的眉眼间尚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惊悸,却被更强大的意志力压下,只剩下磐石般的决心,这份沉静的力量,远比任何宽慰更能击溃他内心的软弱。

酸楚、感激、惭愧交织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种更为深沉的忠诚。

“殿下知遇之恩,清砚……”他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粉身难报。此身早已非清砚所有,愿为殿下手中之笔,之剑,虽九死,其犹未悔。”

宁令仪心头一动。自生来,她就是宠妃之女,恣意人生从未担过责任,今天却让她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情绪。

似乎是种天赋,她本能的知道,此刻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她道:“安心。今日暗箭伤你者,本宫必亲手挫骨扬灰,为你报仇。”

沈清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彻底的明悟:“殿下,今日之事,臣亦明白了。往后行事就是教训,以后再无半分侥幸。”

宁令仪沉默了片刻。

目光不经意扫过窗外沉沉暮色,第一次,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明州这两个字的分量,它不再是贡单上冰冷的数字,而是下河洼老妪枯槁的手,是安济桥下朽木碎屑混着血泥的气味,是此刻沈卿胸口的绷带。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沈清砚盖着的粗糙锦被边缘。

“从前在宫里,”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沈清砚听,“只知道明州是我的封地,岁岁有贡,年年纳赋,直到踏上这片土地,看到安济桥,看到你倒下……”

她顿了顿,指尖停住,“方知父皇予我的,是怎样一个明州。你的血,便是这病根刺出的第一刀。”

她抬眼,看向沈清砚,“既已见骨,剜除便是。不知沈卿,是否愿意继续担明州这副重担呢?”

“固所愿也,殿下。”沈清砚答道,声音虽弱却透着金石之坚。

“沈卿,这明州我就交给你了。”宁令仪郑重道。

就在这时,门外侍卫清晰的通报声传来,打破了室内的沉重:“殿下,北朔王子拓跋弘求见。”

宁令仪眉心一蹙,周身气息瞬间收敛,她直起身,恢复成那个清冷自持的公主仪态。

“请他外间稍候。”

房门被推开,拓跋弘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玄色大氅几乎融于暮色。

他没有立刻踏入内室,目光扫过室内,宁令仪坐在榻边,距离沈清砚不过咫尺,指尖甚至还停留在被角,那份自然而然的亲近姿态,以及榻上男子苍白却专注地望着她的眼神,瞬间点燃了他心头一股无名火。

他终究还是迈步进来,步履沉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目光锐利地钉在宁令仪身上,语气低沉:“殿下身为我拓跋弘未过门的王妃,深夜与臣子独处一室,这似乎不合规矩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静谧的室内,带着草原男儿特有的直白占有欲。

宁令仪缓缓站起身,迎上他审视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王子此言差矣。沈长史乃本宫属官,为护本宫新政重伤在身,性命垂危。本宫探视属臣伤情,天经地义。君臣之分,岂容男女之私混淆?”

“君臣?”拓跋弘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向前逼近一步,“好一个君臣之分!在我北朔,女人便该守女人的本分,岂能如此不顾名节,与别的男子这般亲近?便是探视,也该隔着帘子,自有宫人服侍。”

他语气强硬,带着草原王庭的霸道,沈清砚在榻上挣扎着想要开口,却被宁令仪一个眼神制止。

“名节?”宁令仪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本宫行事问心无愧,沈长史为我明州百姓身负重伤,本宫若因避嫌而弃之不顾,才是失德。王子若执意以草原陋规绳我南朝公主,恕难从命!”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拓跋弘。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药香都压不住两人之间剑拔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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