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疏念完,殿内一片寂静。
光启帝的脸色在龙袍映衬下,青白变幻。
好一个人子至情,好一个祈福禳灾,把私自出逃拒不受捕,硬生生拗成了孝感动天!还把昭阳的失踪扣在了寻访灵山的意外上,堵得他连发作的理由都找不到!
他强压下翻涌的怒火和杀意。
这奏疏一旦明发天下,他若再强行派兵捉拿,便是不顾手足之情,不体谅孝女之心,天下会如何议论他这新君?更遑论天下本就对他登基颇有非议。
半晌,他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皇妹真是孝心可嘉,忧国忧民啊。”
他深吸一口气:“传旨:明珠公主纯孝仁德,为太上皇及国运祈福,其心可悯。赐金百两,着明州官府妥为照应,务令公主安心静修,祈福后即刻护送回京,与北朔可汗完婚,不得延误!”
“另,责令全国州府上下,务必协助寻访昭阳公主。”
他暂时动不了她,但完婚北朔,便是他给她定好的最终归宿,真以为拿你没办法了吗?明珠。
王首辅这时才上前一步,苍老的声音带着忧色:“陛下,还有一事。”
“您勤王所带麾下兵士在京中屡有滋扰,强买强卖,殴伤百姓,甚至夜入民宅,强掳妇女,民怨沸腾恐生大变。”
光启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刚压下去的怒火又腾地燃起,西羌!又是西羌!这群喂不饱的豺狼!
可是不能让天下人知道,他和西羌联手了,不然他这个帝位怎么做的下去?
“朕知道了,朕会责令处罚,并退回原籍。”光启帝脸色不变,安抚众人,挥手让众人退下。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第一时间飞入了长乐宫。
宁令璃正把玩着一支新得的赤金步摇,听闻宁令仪从明州递上来的奏疏内容,那支步摇“啪”地一声被她狠狠掼在妆台上。
“祈福?为父皇祈福?”她尖利的声音几乎要刺破殿顶,姣好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宁令仪!你这个贱人!都成了丧家之犬了,还要装模作样,拿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来恶心人!什么忧父心切,什么青灯古佛,骗鬼呢!”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在殿内来回疾走,华丽的裙摆带起一阵风:“逃到明州就以为安全了?就敢这般愚弄皇兄,愚弄天下人?好,好得很!你最好祈祷别落到本宫手里!”
她眼中射出淬毒般的光芒,对着空气仿佛在凌迟仇敌:“等皇兄把你抓回来,本宫有的是法子,把你那张虚伪的脸皮,一寸一寸地撕下来,让你跪在本宫脚底下,为今日的狡辩悔断肝肠!”
*
紫宸殿内,仍有余波。
“传西羌将军!”他几乎是咬着牙下令。
不多时,西羌将军那魁梧的身影踏入殿中,带着一身生冷的煞气,敷衍地行了个礼:“陛下召我何事?昭阳公主何时启程?我们羌王的帐幕可等急了。”
光启帝强忍着厌恶:“昭阳公主不幸于南下途中遭遇意外,落水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失踪?”西羌将军浓眉一竖,眼中凶光毕露,“陛下莫不是在耍弄我们羌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句失踪就想打发了?”
“将军息怒。”
“昭阳公主确实遭遇不测,朕亦痛心。为表歉意,朕愿从宗室贵女中,遴选十位品貌俱佳者,赐予羌王及诸位将军为……”
“宗室女?”西羌将军猛地打断他,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
“陛下,我们羌王要的是嫡长公主,是您父皇皇后的亲女儿!不是那些不知隔了多少血脉空有个名头的宗室女!”
他向前踏了一步,皮靴碾过光洁的金砖,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昭阳公主没了?行啊。那陛下您不是还有皇后吗?您日后总会生下嫡长公主吧?”
“若今日带不回昭阳,那便请陛下记下这笔账,待您的嫡长公主长到及笄之年,亲自送到西羌王庭,给羌王做侍妾,以偿今日之失!”
此话一出,光启帝只想拿砚台砸烂他的脑袋!
放肆!
可那西羌将军似乎就要激怒他,又道:“难道陛下想全天下人知道你叛国卖女吗?”
光启帝死死盯着西羌将军那张脸,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朕记下了。”
西羌将军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算是认可了这个抵押。
当日下午,数名内侍手持加盖玉玺的谕令,疾驰出宫,奔向京城各处宗室府邸,沉重的府门被敲开,伴随着尖利的宣旨声,一道道晴天霹雳砸落在那些深闺绣户之中。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兹有宗室女宁氏,温良敦厚,品貌端庄,特赐婚西羌将军,即日准备,不日启程,不得有误,钦此!”
平静的京城,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惊惶的哭喊、愤怒的斥骂、绝望的哀求……
在那些高门大院的深处爆发,又被厚重的朱门死死捂住,一顶顶悄然备下的素轿,载着命运已定的少女,在黄昏暮色中驶向令人恐惧的远方。
一时之间,京城宗室,人人自危,风雨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