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瑶儿正在灶台边熬着一锅稀薄的黍米粥,见他神色不对,放下勺子,用围裙擦了擦手问:“怎么了?今日营里不顺心?”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嘶哑:“顺心?顺心个屁!”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瑶儿,不对劲,很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周建军咬着牙,“本该月初就到的粮草,拖了又拖!今天才运来一点,还不够塞牙缝的!”
他狠狠啐了一口,“李校尉也愁得不行,上头像是把我们给忘了!军饷也拖欠了快两个月了。”
宋瑶儿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没有粮饷,军队会乱,她们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还有调动,也不对劲!”周建军的声音压得更低,“周围几个堡寨的兄弟,都悄悄传过话来,上面在不停地调兵!补给越来越少,人却不见增援,他娘的!”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震得墙皮簌簌落下。
宋瑶儿脸色发白。
“你是说朝廷不管我们了?”
“管?”周建军惨笑一声,“我看是巴不得我们死在这儿!”
“那我们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周建军沉默了很久,目落在宋瑶儿写满惊惶的脸上,他不该说这些让她害怕的。
“别怕,我诓你的,有俺在!俺是队正,手里还有几十号兄弟!俺们手里有刀!只要俺还有一口气,就护着你们娘俩!”他如是说道。
日子滑向初冬,堡里的存粮见了底。
没粮吃,树皮都啃完了,朝廷的粮草还是没到位。
这一夜,格外寒冷,北风像鬼哭狼嚎,在堡墙外打着旋,卷起地上的雪沫和沙砾,抽打在土墙上噼啪作响。
宋瑶儿和母亲挤在土炕上,盖着家里所有能御寒的破旧被褥,依旧冻得瑟瑟发抖。
周建军今夜值哨,没有回来,她总觉得,那呼啸的风声里,似乎夹杂着一些别的的东西。
突然!
一声尖锐的声响,刺入每一个人的耳膜!
羌笛!
是西羌人的羌笛!
几乎就在羌笛响起的同一刹那,院门被“砰”地一声撞开!周建军像一头发狂的猛兽般冲了进来!
“来了!快!西羌狗来了!快进地窖!”
屋外,已经不再是风声!而是彻底沸腾的的铁蹄声。火光!在堡墙外亮起,并且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将漆黑的夜空映照得一片血红!
杀声震天!兵刃撞击的刺耳声、垂死的惨叫声……
“快!”周建军动作粗暴将还在发懵的陈氏先推了下去,然后转身抓住宋瑶儿的胳膊,。
“瑶儿!下去!护好娘!”
她惊恐地抬头,借着门外映照进来的火光,看到周建军的额角被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正汩汩地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下来,他的腰刀已经出鞘,刀尖上也在滴血。
“进去!别出来!”周建军最后看了她一眼,将她完全推入黑暗的地窖入口,然后反手将沉重的木板狠狠盖下!
“建军!”宋瑶儿在黑暗中哭喊,回应她的,只有木板外更厮杀声、爆炸声。
黑暗,冰冷,窒息。
时间在极度的恐惧中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变了。
震天的厮杀声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西羌人肆无忌惮的狂笑、翻箱倒柜的砸抢声、女人凄厉的哭喊和绝望的哀嚎……
浓烟开始顺着地窖盖板的缝隙钻进来,呛得她们剧烈咳嗽,眼泪直流。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头顶沉重的盖板被“哐当”一声粗暴地掀开了!
她们惊恐地抬头,逆着光,看到地窖口站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带着兽皮装饰的皮甲,头上戴着毡帽,他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弯刀。
这是一个西羌军官。
他用生硬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异族口音,居高临下地喝问:“里面的人!出来!”
宋瑶儿浑身僵硬,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无法动弹,陈氏更是吓得瘫软在地。
那军官不耐烦地骂了一句什么,探身一把抓住宋瑶儿的胳膊,像拎小鸡一样将她粗暴地拽了出来,狠狠掼在冰冷的地上。
宋瑶儿痛呼一声,挣扎着抬起头。
火光映照下的小院,已是一片废墟。
她们那两间土坯房完全坍塌了,燃烧的木梁还在冒着滚滚浓烟。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都是堡里的军士!有些面目全非,有些肢体残缺,鲜血浸透了冻土。
她的目光疯狂地扫视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带着一丝绝望的希冀,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找到了!
在院墙的角落,那个曾经像山一样挡在她面前的男人,此刻静静地躺在那里,毫无声息。
“建军!”
一只穿着厚重皮靴的脚狠狠踩在了她的背上,将她死死地按在地面上,冰冷的刀锋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贴上了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
踩着她的,正是那个西羌军官。
他弯下腰,迫使她看向自己的眼睛。
“看清楚了,小娘们?”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声音嘶哑难听“这个镇上,所有的男人,都死了。”
他的刀尖微微用力,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血痕,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和尸体。
“以后,”他狞笑着,“这里我说了算,你们都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