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我们在前线浴血搏命,多少袍泽兄弟血洒疆场。”
“镇州的张御,跟咱们斗了半辈子,为了争粮饷拍过桌子骂过娘,可他在镇州城破时,带着亲兵杀入敌阵,连全尸都没留下!他死的时候,心里想的,怕还是朝廷的援兵吧?”
赵昆继续道:“都督,我们在这里苦苦支撑,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不是援兵粮草,不是杀敌的军令!是让我们去杀一个公主?”
他突然将那份密旨高高举起,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撕!
“嗤啦!”
那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明黄绢帛被撕成了两半!他还不解恨,又疯狂地将那两片碎帛撕扯,最终狠狠摔在地上,重重地踏了上去。
“都督,这朝廷我们还跟着他干嘛?这皇帝有个屁用!”
“去他妈的圣旨!去他妈的皇帝!”王振双目赤红,“这江山他们不要了,他们不管了,他们只想看着我们死,看着幽州陷落!看着河朔彻底沦丧!看着西羌铁蹄踏平南朝!”
“都督,我们不能送死啊!”王振向前几步,对薛成急声道。
“是啊是啊,都督!”几人紧跟其后,连声道。
薛成原本一声不吭,他想了很多。
想到了远在京城的家眷妻小,族人后辈,想到了他薛氏一族的荣光,想到了他家庙里供奉的牌位。
可他闭上眼,更想到了这幽州城十万多百姓,还有他领的这几万士卒,更想到了幽州破关之后,再无关隘的南朝腹地,还那千千万万的百姓。
他不敢想,可他不得不想。
怎么办呢?
怎么选呢?谁又能告诉他呢?没有人。
薛成睁开眼,眼中的神色变了。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寒光一闪,刀尖直指地上的碎帛,也仿佛指向那遥远京城深宫中的帝王:“他们不要这幽州,我要!他们不管这幽州的百姓和将士,我薛成来管!他们不管这南朝的天下会不会亡,我薛成来守!”
他环视着所有部下: “今日,我薛成反了!”
“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是为了百姓和弟兄们挣一条活路!是为了让这幽州城头,还飘着我们汉家的旗!你们跟不跟我干?!”
下一秒!
“干!”赵昆第一个拔出了佩刀。
“老子早就受够了这鸟气!跟着都督反了!”
“反了!杀出一条血路!”李茂双目含泪,刀锋出鞘。
“反了!守土安民!”
其他将领再无半分犹豫,纷纷拔刀,刀光映照着他们决绝而悲壮的脸庞。
“好!”薛成眼中血光更盛,带着疯狂。
“既如此,今夜就动手!城里那些只知道盘剥克扣贪生怕死,还想着跟朝廷通风报信的狗官,一个不留!只留我们自己人!”
“赵昆!你带本部人马,封锁四门,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李茂!你负责清理府衙和城防司里那几个皇帝的走狗!动作要快,要干净!”
“王振!带人控制粮仓和武库!谁敢阻拦,杀无赦!”
一道道杀气腾腾的命令迅速下达。
夜幕,成了最好的掩护,也成了杀戮的幕布,幽州城内,一场血腥而彻底的清洗在黑暗中悄然进行,忠于朝廷的官员在毫无防备中被从睡榻上拖起,冰冷的刀锋抹过咽喉,温热的鲜血染红了府衙的石阶。
血腥味飘进了都督府,萦绕在薛成的鼻尖。
他站在窗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手中的刀,未曾出鞘,刀柄上,却仿佛已经沾满了同僚的血。
当第一缕惨淡的晨光刺破幽州城头时,城内的杀戮已经平息,一份由薛成亲自署名的告示,被迅速张贴在各处:
“告幽州军民书:
朝廷昏聩,弃我北疆!视河朔沦陷如无物,置十万军民死难于不顾!更遣密旨,欲使忠勇将士自相残杀,亲者痛而仇者快!天怒人怨,人神共愤!
今,幽州都督薛成,及麾下忠义将士,不忍见祖宗疆土沦于腥膻,不忍见父老乡亲再遭屠戮,不忍见忠魂含恨九泉!决意自立,誓死守卫幽州!保境安民,抗击外侮!
自今日起,幽州军民一体,同生共死!凡助我守城者,皆我袍泽!凡通敌卖国、祸乱军心者,杀无赦!
此告!”
告示一出,全城哗然!
震惊、恐惧、茫然。
朝廷抛弃了他们,现在,他们只能靠自己了!
薛成的动作雷厉风行。
告示刚贴出,一队队士兵便在将领的带领下,杀气腾腾地冲向了城内几家平日囤积居奇的巨富之家。
大门被粗暴地撞开,哭喊求饶声不绝于耳。士兵们毫不客气地翻箱倒柜,将深藏地窖的金银堆积如山的粮食一车车地拉了出来。
“奉都督令!征粮征饷!守城御敌!敢有藏匿抗命者与通敌同罪!”带队军官的厉喝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
粮食和布匹被迅速分发下去。
城墙上,那些已经冻得手脚麻木的士兵,终于领到了热腾腾的饭食,换上了厚实暖和的棉衣。
他们捧着粗瓷碗,贪婪地吞咽着久违的饱饭,感受着身体里重新涌起的热力,看着身上崭新的棉衣,再看看城头那面“薛”字大旗,眼神复杂。
幽州城,这座孤悬于血火边缘的危城,以一种决绝而悲怆的姿态,宣布了它的“自立”。
幽州,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前有饿狼,后有猛虎。
河朔的天,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