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君有此心,令仪感激不尽。我在此立誓,必倾尽全力,保障军需粮草,不使诸君有冻馁之虞,望诸君,亦视清河百姓,如尔等父母乡邻,护其周全,安其生计。”
“若有违此誓,恃强凌弱,侵扰百姓者。”
“斩立决!”
“谨遵殿下令!”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明珠卫的军魂,在血与泪的洗礼后,在清河伤兵营里,第一次真正铸下了护民的铁律。
宁令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弥漫着药味的营房。
门外,寒风依旧凛冽。
苏轻帆拢着厚厚的大氅,已在廊下等候,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殿下,城中初步清点,昨夜消耗的震天雷几乎殆尽。”她迎上来。
“后续若战事迁延,补给线拉长,单是火药一项,便是巨大缺口,更遑论粮草、箭矢、伤药,我们,会越来越吃力,也越来越危险。”
宁令仪望着灰蒙蒙的天际,远处城墙上,“明珠”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难吗?当然难,要退吗?当然不。
她沉默片刻,才道:“我明白。然,若为补军需而放任劫掠,我等与西羌何异?纵有万般艰难,此路亦不可行。
”她揉了揉眉心,疲惫中透着坚定,“容我再想想办法。”
苏轻帆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又道:“还有一事,城中尚存的几家豪族乡绅代表,托人递了话,想求见殿下。”
“哦?”宁令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们竟还在?”
西羌盘踞两月,这些肥羊竟能安然无恙?
苏轻帆唇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弧度:“殿下,蛇有蛇道,鼠有鼠路。这些地头蛇,盘踞清河多年,自有其避祸的门道,或献财求安,或深藏不出,总不会死绝的。”
宁令仪了然:“也好,见见吧。”
稍晚,清理出来的府衙正堂。
炭盆驱不散空旷厅堂的寒意,几位身着绫罗却难掩惊惶的老者,在几个中年男子的簇拥下,见到宁令仪步入,慌忙跪倒一片。
“草民等叩谢明珠公主殿下救城大恩!”为首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声音带着颤抖的激动,“殿下神兵天降,救我等于水火,此恩此德,没齿难忘!我等愿献上家中存粮浮财,略尽绵薄,以资军需,助殿下早日扫平羌寇,光复河朔!”
旁边几人连忙附和,捧上早已备好的礼单。
宁令仪端坐主位,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和恭敬捧上的礼单,并未立刻去接。
她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诸位心意,本宫心领。然此等财物,皆诸位辛苦积攒,乃心血所系,本宫不敢轻受。”
那族老抬起头,老泪纵横:“殿下此言,折煞草民了!若非殿下率王师入城,我等阖族老幼,迟早要被那西羌豺狼敲骨吸髓,生啖血肉!金银财帛,终究是身外之物,岂能与阖城性命相比?”
有人接话道:“是啊,是啊,殿下入城以来,约束部众,秋毫无犯,明珠卫军纪严明,救民于倒悬此乃我清河百姓之福!些许心意,实乃肺腑,万望殿下莫要推辞!”
宁令仪看着老者眼中的感激,又看了看其他人虽复杂但同样带着恳求的眼神,心中了然,这既是感恩,亦是投诚,更是对新秩序的试探与押注。
“既如此,”宁令仪终于伸手,虚扶了一下,“本宫便代将士们,谢过诸位深明大义。”
她话锋一转,“清河既已为本宫所辖,当务之急,便是救民活命,收拢离散,安抚人心。城中粮荒严重,冻饿倒毙者日增,本宫欲救民活命,此间种种,千头万绪,非一己之力可成。”
她扫视众人: “本宫望诸位乡贤,能助我一臂之力。出粮、出力、出人共渡时艰,让这满目疮痍的清河城,重新活过来。诸位,可愿?”
堂下众人一阵沉默,眼神快速交流着。
献财是一回事,出粮出力又是另一回事。
但看着宁令仪沉静的目光,再想到昨夜那面在血火中飘扬的玄色大旗……
为首的族老深吸一口气,再次拜倒:“殿下仁德,心系万民!草民等愿效犬马之劳,任凭殿下差遣。”
“任凭殿下差遣!” 其余人纷纷跟着拜下。
宁令仪微微颔首:“好,苏先生会与诸位接洽具体事宜,望诸位言行如一,勿负今日之言。”
“草民等不敢!”
送走了心思各异的豪族代表,宁令仪揉了揉愈发胀痛的额角。
苏轻帆低声道:“算是开了个好头,但后续,怕是不会这么顺遂。”
“我知道。人心如水,总要慢慢引导,眼下,还有一事需尽快处置。”
都督府旁侧的校场,气氛肃杀。
数千名形容枯槁的原清河守军俘虏,被集中在此。
他们眼神麻木,如同待宰的羔羊,许多人身上还带着被西羌奴役时留下的累累伤痕。
王猛子一身戎装,按刀而立,脸色冷硬如铁,他面前,跪着十几个被五花大绑的军官,个个面如土色,抖如筛糠。
“查!镇州、魏州陷落之际,尔等身为守将、都尉,不思抵抗,率先弃城溃逃,致使军心大乱,百姓遭殃!”
“查!尔等身为将领,平日克扣军饷,喝兵血,中饱私囊,战时却无半分胆气!”
“查!尔等投降西羌后,为虎作伥,助纣为虐,残害被俘同袍,鱼肉城中百姓!”
*
一条条罪状被大声宣读出来,字字如刀。
王猛子眼中没有丝毫温度,猛地拔出佩刀,寒光一闪:“按军法,论罪当诛,斩!”
“饶命啊!”
“将军饶命!是上面……”
凄厉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噗!噗!噗!”
雪亮的刀光闪过,十几颗头颅滚落尘埃,鲜血瞬间染红了冰冷的土地,校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声。
王猛子收刀入鞘,看也不看地上的尸首,目光扫过剩下的数千降卒:“首恶已诛,余者,听令。”
“凡有战心,尚存血性,愿追随明珠公主殿下驱逐羌寇、护卫乡土者,出列!经考校合格,可入明珠卫!”
“凡身有残疾、或不愿再执兵戈者,登记造册,领口粮路费,解甲归田,安分守己,做我南朝良民!”
“若再有作奸犯科祸乱地方、或暗通西羌者,” 他指向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这便是下场!”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畏缩不前,有人眼神挣扎,但更多的人,看着那面高台上迎风招展的玄色明珠旗,看着王猛子身后那些军容整肃的明珠卫,麻木的眼底,渐渐燃起一丝微弱的光。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越来越多的身影,踉跄着却坚定地走出队列,他们或许衣衫褴褛,或许面带菜色,但胸膛,却在寒风中微微挺起。
王猛子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丝。
他亲自上前,开始挑选登记,补充明珠卫。
明珠卫的血脉,在清河的血与火之后,开始新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