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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为天下万民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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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令仪从卷宗中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疲惫:“文士?请进来。”

片刻,亲卫引着一人入内。

来人约莫三十余岁,身形瘦削,一身洗得发白的单衣,在暖阁中显得格格不入,却难掩其清朗气度。

他面容白净,带着几分书卷气,然眉宇间刻着风霜磨砺的痕迹,眼神却异常清亮,并无寻常落拓者的浑浊或怨怼。

他步履从容,对着案后的宁令仪,深深一揖,姿态不卑不亢:“草民农子石,拜见明珠公主殿下。”

侍立一旁的王猛子眉头微蹙,上下打量着这不速之客,手已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宁令仪目光平和,抬手虚扶:“农先生不必多礼,先生求见,所为何事?”

农子石直起身,目光坦荡地迎上宁令仪:“草民此来,非为颂扬殿下收复清河之功,殿下于水火中救下此城,却不知自身与麾下三千明珠卫,覆灭之祸已在眉睫。”

这话说的极不客气。

“放肆!”王猛子勃然变色,刀已出鞘来。

他一步踏前,怒视农子石,“妖言惑众,诽谤殿下,你找死!”

堂内气氛骤然紧绷。

“猛子。”宁令仪喝退他。

她目光依旧落在农子石脸上,并未因那惊人之语而显出丝毫慌乱或怒意,反而更深沉了几分。

“退下。”

王猛子狠狠瞪了农子石一眼,终是强压怒火,缓缓将刀按回鞘中,退回原位,目光却如钉子般钉在农子石身上。

宁令仪看着农子石:“先生此言,石破天惊,何以教我?”

农子石对刚才的剑拔弩张恍若未见,神情依旧平静:“殿下英才天纵,以奇兵复清河确为壮举,然此胜,实乃侥幸,盖因赫连勃骄狂轻敌,不明殿下虚实,方被殿下借势驱之,然贼寇虽退,筋骨未损。”

他目光锐利如针:“殿下以为,赫连勃当真信了那朝廷大军天降之言?西羌纵横北地多年,岂是易与之辈?只需稍加探查,清河城中虚实,殿下兵寡将少之实情,必无所遁形。”

“一旦赫连勃得知,将他逐出清河的,不过是一位公主率领的三千军,而非南朝王师主力……”

“其必引为奇耻大辱,恼羞成怒之下,定会尽起后方精锐,卷土重来,以雷霆之势报复,届时,铁骑合围,清河弹丸之地,如何抵挡?”

他直视宁令仪:“殿下,明珠卫三千将士,此城数万劫后余生之百姓皆将屠戮殆尽!此非危言耸听,乃必然之势。”

农子石说完,静静等待众人反应。

王猛子脸色铁青,却因宁令仪之前的命令,强忍着没有发作,他勇猛忠心有余,思虑却不足,不懂农子石这番肺腑之言。

宁令仪沉默着。

农子石所言,正是她心中最大的隐忧,此刻被人道破,并无不忿,反倒生了几分知己之心,知她心忧者,农子石也。

“先生请上座。”

宁令仪抬手示意旁边的座椅,语气郑重。

“先生想必已有良策在胸?令仪恳请先生,不吝赐教。”

农子石并未推辞,坦然落座,姿态依旧从容:“赐教不敢当,草民斗胆,敢问殿下如何看待这天下大势?”

宁令仪微微蹙眉,不知他为何突然问及此,但仍认真思索后答道:“南朝积弊日久,内有忧患,外有强敌,不能等闲视之。”

“殿下所言甚是,却犹未尽言。”农子石微微摇头,眼中带着一种阅尽沧桑的了然。

“南朝之困,非仅积弊二字可蔽之、”

“自太上皇晚年始,朝政日颓,权争不休,君臣上下,心思皆在权柄倾轧之上。庙堂之高,视北境烽火如疥癣之疾,视边关将士如消耗之卒,视天下赋税如私库之财。”

他继续道:“如此南朝,在周边虎狼眼中,早已非泱泱大国,而是一块失却了爪牙的俎上之肉。”

“西羌窥伺北境非一日,河朔屏障之失守,实乃南朝君臣数十年内斗之必然结果,非一时一地之败,亦非一将一帅之过,此乃大势倾颓,非人力可挽于一时。”

宁令仪心头震动,农子石寥寥数语,竟将南朝沉疴病根剖析得如此透彻。她想起自己从前在深宫,何曾真正关心过这些?

朝堂奏报,传到她耳中,也多是粉饰太平之语,她也只多在意自有生活快意人生,从未多思虑过一分,想到此,一股愧疚涌上心头,为这江山,也为那些在昏聩中枉死的军民。

“先生所言,振聋发聩。”

宁令仪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依先生之见,河朔可还有救?”

农子石见她虚心纳谏,更多交了几分心:“殿下以为如今之患在河朔吗?非也非也。”

“那是?”

“实为南朝内。”

农子石起身,踱步而行,沉声道:“我朝内,官僚日益臃肿,士绅集团坐大,其势已隐隐凌驾于皇权之上,废太子之事,实乃群臣自下而上,裹挟舆情逼宫君父,此乃臣权僭越之始。”

“光启帝虽以兵锋上位,然根基不稳,为求平衡,不得不向各方势力妥协退让,朝局非但未能澄清,反而越发糜烂不堪。”

“地方上,土地兼并触目惊心,膏腴之地,尽归豪强勋贵;升斗小民,可耕之田日益萎缩,而朝廷苛捐杂税地方胥吏盘剥却有增无减。”

“民力早已枯竭,此等情形,外有强敌叩门,内有朽木为栋,焉能不危?”

宁令仪看着眼前人,只觉从前事,如被蒙上双眼,如今彻底睁开了眼睛,就看到了满目疮痍,山河摇摇欲坠,心中又苦又涩,艰难了不知多了几分,她能承担得起吗?她不知道。

农子石看宁令仪脸上,带有悲悯,呐呐不言。

他直接扑身长跪,垂泪道:“殿下,社稷崩坏至此,纵有良臣猛将奋起,也必将经历数十年兵连祸结之惨烈,千万百姓如何承受的起呢?”

宁令仪慌忙起身,前往搀扶,看着眼前的人垂泪不止,忙道:“先生何至于此,快请起!”

“草民为天下请,为天下所有卑微小民而请!”

“这朝廷衮衮诸公,竟只有殿下将视我等为人,万望殿下,救民如水火,如同今日不改其心啊殿下。”农子石泪垂满襟,声音哽咽,三十年来不如意从不怕,一心血泪向明珠,只求得这芸芸众生,多一分生机。

宁令仪同样垂下泪来,如何面对这样的赤诚之士?

母妃父皇都没有教过她。

她跪坐于地,和眼前人平视,留着泪连声道:“我答应你,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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