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成愣在当场,久久无言。
北朔?拓跋弘?他们怎么会突然插手?
他扶着冰冷的墙垛,缓缓坐倒在地,这个铁打的汉子,竟在这一刻,肩头耸动,无声地淌下泪来。
绝处逢生。
幽州竟然就这样守住了?
西羌主力退去,薛成不敢大意,依旧严令守城,但终于可以分出一部分人手,清理废墟掩埋尸骸,现在更重要的是抓紧时间春耕!
城外废弃的土地被重新开垦,珍贵的种子被小心翼翼播下。
可粮食的危机并未解除,春耕秋收,远水解不了近渴,军中存粮早已见底,每日分发的粥饭越来越稀,士兵们的怨气重新积聚起来。
劫掠富户得来的粮食也消耗殆尽,这一次,饥饿的目光投向了更广泛的普通百姓。
军中开始出现鼓噪之声。
“都督!弟兄们快饿死了!守城卖命,连顿饱饭都没有吗?”
“城里那些贱民手里肯定还有吃的!凭什么我们饿着肚子保护他们!”
“抢了吧!再不抢,我们都得饿死!城照样守不住!”
几个高级将领找到薛成,眼神闪烁。
薛成沉默地听着,他知道,部下们说的部分是实情,饥饿的军队,随时可能炸营,一旦失控,幽州立刻会从人间地狱变成真正的鬼蜮。
匪过如筛,兵过如篦。
难道他薛成麾下的子弟兵,最终也要走上这条绝路,将屠刀挥向他们本该守护的百姓吗?
那和城外的西羌蛮子,又有何区别?
他薛家世代忠烈,爱兵如子,更爱惜百姓,他读遍兵书,哪一本教过,要靠劫掠自己的子民来维持军队?
巨大的痛苦,几乎将这个男人压垮。
“明日再议。”
他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干涩。
夜色深沉,都督府内一片死寂。
薛成遣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空荡的大厅里,案上摆着几碟简单的菜蔬和一壶浊酒。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液灼烧着空荡荡的胃袋,却烧不化心头的痛,他知道,明天他必须做出决定,一个无论怎么选,都将万劫不复的决定。
醉意上涌,他拔出佩剑,在大厅中舞动起来,忽然遣作剑器舞,英姿飒爽来酣战,只见将军血撒疆场,何故今日垂泪舞剑?
“君不闻汉家幽州百里地,千村万落生荆杞。”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乌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树枝。”
“想我薛成,自幼熟读兵书习练武艺,只望有朝一日,为国戍边……”他一边舞剑,一边悲鸣。
“哈哈哈,如今竟要下令纵兵抢粮劫掠百姓,薛家列祖列宗,你们睁开眼看看!看看这天下,竟到了这个境地......”
剑风扫过烛火,光影摇动。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突兀响起:
“将军好剑法。”
薛成动作一滞,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长剑指向声音来处,厉声喝道:“谁?”
只见厅门阴影处,不知何时立着一个身影,一身素衣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身形,一双沉静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戒备森严的都督府,此人如何能悄无声息地潜入?
“你是何人?”薛成握紧剑柄,杀机迸现。
那人道:“明珠公主,宁令仪。”
薛成瞳孔收缩,震惊万分:“是你?你不是应该在魏州?怎么会在此处?”
他立刻想到北朔出兵之事,心中疑窦丛生,“联合北朔,攻打魏州的,果然是你?”
宁令仪缓步走入厅内,目光扫过狼藉的杯盘,语气依旧平静:“魏州已复,我此行,特为将军而来。”
“为我?”薛成更是疑惑,心中警兆顿生。
光启帝视她为逆贼,欲除之而后快,她此刻潜入幽州,意欲何为?
“正是。”宁令仪直视着他,“我为将军解燃眉之急而来,听闻幽州粮尽,我带来粮草三十万石,已运抵城外大营,请将军派人查验接收。”
“多少?”薛成几乎以为自己醉得太厉害,出现了幻听,“三十万石?!你从哪里……”
话音未落,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副将赵昆连通报都顾不上,直接冲了进来,脸上又是激动又是难以置信,声音都在发颤:“都督!粮、粮草!城外来了好多粮船!一眼望不到头,押运的人说是明珠公主殿下送给咱们的军粮,足够咱们吃上大半年啊!”
薛成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死死盯住宁令仪,声音干涩:“你为什么送粮?朝廷?不可能,陛下他……”
宁令仪轻轻摇头,打断了他:“朝廷早已放弃河朔,更欲置我于死地。薛将军,你觉得我还会为那样的朝廷卖命吗?”
“那你是为何?”
宁令仪向前一步,站在摇曳的烛光下,似乎面容都在发光。
“我为幽州十数万军民而来。”
“为你薛将军麾下数万将士而来。”
“为这北疆国土,不至彻底沦丧于异族铁蹄之下而来。”
最后,她道:“愿与将军共勉,匡扶天下,再造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