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令仪彻底愣住,忘了哭泣:“你……杀了人?”
“嗯。”暨海女点头,神情坦然,仿佛只是捏死了一只虫子。
“巴尔汗对我很好,会给我银钱,给我买漂亮首饰,但他也会打我,更会打那些不听话的女人,打死了就直接扔到沙漠里喂狼。我数过,他打死过几十个女人了。我觉得烦了,刚好有人能带走那些女人,于是我就把他杀了。”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清理了一件碍眼的杂物。
宁令仪看着她明媚无辜的脸庞,听着这血腥的事实,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她稳了稳心神,握住暨海女的手:“那你以后要万分小心,带着钱好好生活。你……你这么漂亮,一个人在外,容易出事。”
暨海女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茫然:“我什么都不会,只有这张脸,只会侍奉男人。离开了男人,我活不下去的。”
宁令仪心中酸涩,紧紧握着她的手:“一开始,我也不会打仗,不会处理政务,什么都是慢慢学的,你也可以学,学着靠自己活下去。”
暨海女认真想了想,还是摇头:“可是那样太累了,我被伺候惯了,不想那么辛苦。”
宁令仪看着她那双习惯了依附的漂亮眼睛,犹豫片刻,道:“那……你可以找一个人依附,你也可以用这些钱,好好生活。”
暨海女闻言,忽然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对呀!我就是这么想的!”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宁令仪,握紧宁令仪的手,“所以我来找你了!”
“我?”宁令仪一怔。
“对,就是你。”暨海女用力点头,眼神纯粹而信赖,热切更深,“我觉得你很好,我喜欢你,我以后就跟着你了!”
宁令仪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容,想到她杀了人,已无退路,自己前途亦是未卜,心中百感交集。
但望着这双漂亮眼睛,她终究无法拒绝她。
“好。”宁令仪郑重承诺,“如果……如果此番我们能活下去,我带你回京城,让你好好生活。”
暨海女脸上顿时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明艳不可方物:“谢谢你!”
她忽然又收敛了笑容,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样,正色道:“不过,周映雪的计划很好,可是我们,这座城的所有人还是逃不掉的。”
“什么意思?”
“周映雪不了解男人。”暨海女语气笃定,“如果一个像拓跋弘那样的男人,费尽心思却抓不到你,他只会更加愤怒,更加怨恨。他才不会管什么计策不计策,他会杀了这座城里所有的人来泄愤。”
宁令仪浑身一震,如醍醐灌顶!
是了!她只想着如何金蝉脱壳,却忽略了草原男人的性格!周映雪的计谋或许能拖延一时,但绝对无法平息一位霸主被戏弄后的滔天怒火。
届时,鄯善城必将迎来最血腥的屠城!
暨海女看着她骤变的脸色,轻声道:“只要你死了,他的怒气有了宣泄,这座城的人,或许就能活。”
宁令仪看向她:“你是说……”
暨海女点了点头,眼神平静:“你需要在他面前,真正地死去。”
“或者,让他觉得,你真的死了。”
*
出发的时刻到了。
夜色深沉,朔风凛冽。
宁令仪穿上了一套普通的胡服,混入一队死士之中。
而暨海女,则换上了宁令仪那身标志性的玄色常服,骑上了那匹神骏的玉狮子马,她本就身量高挑,此刻挺直脊背,刻意模仿着宁令仪的举止气度,在昏暗的光线下,竟真有七八分相似。
两人在岔路口短暂交汇。
宁令仪看着眼前这个明艳如火,此刻却愿替她赴死的女子,喉头哽咽,最后问了一句:“你真的……想好了吗?”
暨海女闻言,看着宁令仪眼中的不舍与悲痛,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带着一种挣脱一切的不羁:“我早就想好了!我才不要像那些女人一样,等着被男人厌弃,然后像垃圾一样被打死!我要痛痛快快地活,也要痛痛快快地死!”
她看向宁令仪,眼中只有快乐:“这样死,比老死在某个男人的后院里,有意思多了!”
宁令仪伸出手,想要最后握一握她的手。
暨海女却抢先一步,主动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宁令仪冰凉的手。
“谢谢你。”暨海女看着她,笑容绚烂,万分美丽。
宁令仪泪水盈眶,反握住她的手:“是我谢谢你。”
“你放心,”暨海女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狡黠,“我最会演戏了。我会让北朔那个男人,深信不疑地看着宁令仪死在他面前。”
“那样,你就安全了。”
宁令仪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那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暨海女偏着头,认真地想了很久,很久。
风吹起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拂过她明艳的脸颊,宁令仪看着美丽不可方物的她,心中无限情愫。
最终,她摇了摇头,语气轻松:“我很漂亮,所以得到了很多男人的喜爱,也得到了很多好东西。我这一生,吃喝玩乐都享受过了,没有什么遗憾了。”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漆黑的天幕,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怅惘:“我很漂亮,我过的很快乐,可是,有很多不漂亮的女人,她们都骗不到男人....."
"如果可以的话,就让不能选择自己命运的女人,以后,也能有机会,痛痛快快地活着吧。”
宁令仪望着她,望着这个如流星般即将燃尽自己的女子。
她用力点头,一字一句如同誓言:“好,我答应你。”
暨海女笑了,那笑容在夜色中,美得惊心动魄。
她最后看了宁令仪一眼,眼里有宁令仪看不懂的东西,热烈又强势,然后,她一抖缰绳,玉狮子马长嘶一声,带着她,奔向那片注定死亡的的悬崖。
她怀里带着宁令仪的手信,能为宁令仪去死,她觉得很满足。
一路上,她一直在想,究竟怎么死才会更漂亮呢?
她又想,我果然很漂亮,她很喜欢我。
她最后想,下辈子还要这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