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一个秋光澄澈的午后。
宁令仪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拓跋弘走了进来。
他手中捧着一份略显厚实的奏表,以及一个用普通蓝布包裹的物件。
“陛下。”他开口。
宁令仪抬起头,目光在他手中的物事上停留一瞬。
拓跋弘将奏表与布包置于御案:“北疆几个归化村镇联名上书,另有他们进献的仪礼。”
宁令仪未先看那蓝布包裹,而是展开了奏表。
目光扫过那些质朴乃至笨拙的字句,描绘着谷仓田垄与不再受鞭挞的日子,她在活命之恩四字上稍作停顿。
合上奏表,她方才解开蓝布。
一柄烫着雄鹰图腾的木梳,一袋饱满的新麦。
“鹰击长空,麦浪千里。”她轻声道,“是份厚礼。”
拓跋弘的视线落在那些金黄的麦粒上:“他们以此二物敬献,意为同心共命,感念生息之德。”
宁令仪抬起眼,看着他,问:“看到这些,你心中可算有了片刻安宁?”
拓跋弘身形凝定,良久,方叹息一声。
“他们有了自己的意志,终于能像人一样,献出礼物。”他停顿许久,目光与她相接,“这条路比我想象的更难,但也更值得。”
他微微颔首:“多谢。”
宁令仪看着他,看到他眼中的沉郁终于裂开一丝缝隙,透出些许微光。
“如此便好。”
*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秋阳暖煦。
沈清砚于御书房求见。
宁令仪正批阅着奏章,见他进来,搁下朱笔:“沈卿何事?”
沈清砚躬身一礼,神色间带着几分忧思:“陛下,臣近日听闻朝野间有些议论,自古怀柔太过,恐令被抚者生骄,异日若其势成,反复生事,则尾大不掉。历朝历代,于新附之地,多以雷霆手段震慑,甚至屠戮清除,以绝后患,方便自身壮大。陛下如此宽仁,臣恐……”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宁令仪静静听完,只抬眼望向窗外高远的天空,轻轻叹息一声:“刀锋再利,砍得断头颅,斩得断江河,可能斩断人心之坚吗?”
她收回目光,看向沈清砚:“沈卿,你如今位居首辅,执掌中枢,可还记得当年在明州,你与我说过,为官一任,当以民为本?”
“你是否居于这九重宫阙太久,忘了当年的初心了?”
沈清砚倏然跪伏于地,声音带着一丝惊惶:“陛下,是臣一时狭隘,囿于陈规,此确为部分迂腐朝臣之见,臣定当反省,并加以引导。”
宁令仪看着他伏低的背影,目光复杂,终是缓了语气:“起来吧。我知你亦是为国筹谋。只是,治大国如烹小鲜,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北朔之事,我意已决,望卿能体谅,并助我推行。”
“臣明白,臣告退。”
沈清砚再拜,起身时脚步竟有些虚浮,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方才跪拜的地方投下斑驳的光影。
宁令仪最后那几句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忘了当年的初心?”
“居于九重宫阙太久?”
她是否觉得,他这个首辅,已成了阻碍她推行仁政、融合四海的绊脚石?
陛下她,难道已动了废相之心?
沈清砚抬头,望向那重重金黄的殿顶飞檐,在秋日高远的天空下,它们隔绝了内外,也模糊了曾经并肩作战的情谊。
这是他回来京城的第几个年头了?
沈清砚有些记不清了,他需要算一算。
靖和三年,昭熙一日,省躬又三年,到了如今太初四年了。
原来他已经做了十年辅臣之位了。
他不过三十余岁,就做了十年辅臣,那接下来呢?陛下会容忍他继续做这个首辅多久?如果他活到六十岁,那就是还有三十年的首辅之路,陛下会一直属意他吗?
沈清砚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一片冰凉。
御书房内,宁令仪重新拿起朱笔,却并未立刻落下。
她望着沈清砚离去的方向,默然良久,才轻轻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驾驭之道,在于疏,在于导,在于给一线生机,清砚,望你真能明白。”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案头另一份奏折上,那里,还有无数关乎国计民生的棋局,等待她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