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王一场恶疾惊动了行宫上下,更何况其才北伐而归,高功威名在身,如今回到定州行宫入住不过须臾,便险些被这没来由的顽疾夺了性命,怎不生出流言蜚语。
这样的话,自然也传到了太后的耳朵里。
夏至之日,这是皇帝顾元珩与敬王顾元琛的生辰,也是徐太后永生永世难忘之日,她这一世的荣辱,似乎都因二十余年前那个夏至之日波澜变化。
故而每年夏至前一日不过三更之时,她便再也睡不着了,听到侍人说起敬王顾元琛的事,便更是坐立难安,恨,却又不想为他多添思虑半分。
就这样坐着等到了清晨之时,本已经有了些许困意,徐太后却等来了自己的“女儿”,长丽公主,自然了,这不是留在京城中的那一个“宗馥芬”。
宗馥芬是跟随顾元琛一起回到定州行宫的,两人却都不曾面见太后,徐太后本就不甚在意,以为她不知礼数,如今一声母后万安,却让太后一时失神。
她与顾怀乐都没有想到,宗馥芬居然能在北蛮活下来,宗馥芬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只是若细纠当年过责,也是顾怀乐难辞其咎,因而太后试着让自己接受面前这位“女儿”。
当年顾元琛落水之后,即便她做得不留半分尾巴,先帝却称她为了争宠不惜杀子,故而再度冷落,将皇七子顾元琛交给了兰夫人抚养,她的封后之路,自那时起便断送了。
因而太后对这位真正的宗馥芬的记忆,还停留在她幼时尝尝依赖在顾元琛身边,与他结伴玩闹,因为兰夫人有心扶持七皇子顾元琛夺嫡,想要宗馥芬与他结为姻亲。
此番方觉光阴如流水,原来已经过去数年之久。
想到这里,太后心底不免觉得痛快,还好,终究是自己的皇儿当上天子,自己成为太后了,什么兰夫人,什么名门世家,如今笑到最后的,不还是当年那个出身低微的徐妃吗?
宗馥芬与太后寒暄了几句,便起身跪在了太后面前。
“儿臣多年背井离乡,深陷北蛮,未尽孝道侍奉母后,亦未尽公主之责,为皇兄、王兄分忧倍感惭愧。”
她旋即叩首一拜,埋首时却不禁多了一丝笑意。
“你这是——”
徐太后不知她要做什么。
“宗赴将军之女宗馥芬,当年曾不顾生死,救儿臣于水火之中,遭受北蛮恶贼百般折磨,儿臣倍感惭愧,更闻其多年来陪伴母后膝下,便请愿母后认其为义女,封其为长敬公主,儿臣必以姐妹相待。”
太后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散了身边的人,叫宗馥芬起身。
“芬儿——哀家记得从前敬王是这样唤你的吧,好孩子,不必拘泥礼数……你能这样想有心了,如今没有旁人在侧,你不必称自己是公主。唉,也该是哀家要向你好好道谢才是,你这些年也受苦了,只是你,你让怀乐再得公主之名,就不觉得这些年——”
宗馥芬莞尔一笑,打断了她的话:“母后言重了,都是儿臣分内之事,有些荣华,并非是福薄之人可享的。”
太后总觉得宗馥芬有些古怪,可是这份疑虑并未在她心中停留太久,顾怀乐一直不能以公主之名入宫,母女二人若想见面有诸多不易,如今看来这宗馥芬很是懂事,借此机会再抬一抬宗氏一族,多一位公主也并无大碍。
见她神色微动,宗馥芬继续说道:“若是母后同意,儿臣便告知皇兄此事,待明日皇兄与王兄二人的生辰之后,让礼部早早做下准备。”
太后不免吃惊:“你已经同陛下说了此事?”
“自然要得母后准允,这几日不曾来见母后,还望母后海涵。”
她的话与她眼底的笑意一样不漏破绽,又让人捉摸不透。
“无碍,你已经很懂事了,敬王回来多日,未有一日来见过哀家。”
宗馥芬眸色一动,闪过悲凉之色,抬眼仍是笑意。
“母后还不知道吗,王兄病得极重,前几日夜里,险些就要——儿臣过会儿便要去看望王兄,母后可要一起吗?”
“不必了。”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乎提及之人不是她的亲生儿子,而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仆役。
“哀家怎会不知他病了,却偏偏是这个时候,岂不是让陛下无故遭人揣测!真是好大的功绩!何况他已经好了多日,不曾来见过哀家,不过你要去看望,便让喜俊同你一起吧。”
“是,那儿臣便先行告退了。”
宗馥芬说出这句话,只觉齿冷,她也不愿在这凉薄自私之人面前再演戏下去,更不理会喜俊和其余几个带着补品的宫人。
先前几次来探望顾元琛,都是被拦在宫门外,只有一次是何永春出来见她。
或许是今日跟着太后的人,宗馥芬得以见到了顾元琛,只是隔着摇曳的珠帘与纱帐。
他托着下巴,懒懒侧躺在小榻上看书,身边有个女子侍奉着,为他扇风纳凉,观其衣着不失丽色,或许是他的侍妾。
她与顾元琛再无可能了,只是见到如此情形,还是不免心痛。
那侍妾见到宗馥芬来了,起身行礼,柔柔道:“见过公主。”
“你要见本王。”
顾元琛见人走近,散漫看了一眼,余音中只剩凉薄。
“是,有些话想同王兄说,这位是——”
“她自是陛下赏赐的姬妾,不是外人。”
宗馥芬便直言道:“可是这些话只想说与王兄一人听。”
方才何永春说“长丽公主”前来时,香茵已经觉察到有些不对,看到顾元琛抬手,当下便放了扇子快步离开。
他盯着宗馥芬瞧了瞧,垂下眸子。
“你说吧。”顾元琛的口吻很是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甚至是愤怒和恨意都没有。
乌厌术石为了泄愤,把她当犬豸一般训役了这么多年,她连打骂都习以为常了,却怕极了这样不动声色的轻蔑。
她的声音一如先前那般暗哑,低声问道:“王兄,您的身子好些了吗,眼睛可还好?”
顾元琛嗤笑了一声:“好些了,见不到不想见的人,自然好得很快,你若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便去行宫中走在也好,再不济便去搅缠着皇帝,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宗馥芬鼓足勇气,欲要开口,眼泪先流了下来。
“对不起,那日是我做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说我有什么苦衷,芬儿真的知道错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乌厌术石,我恨他,我当真恨不能将他剔骨剥皮……我当时,真的没有办法。”
这些日子,她是作为一个人活在世上的,不会有人日夜折磨她,羞辱她,她可以完完整整地穿着衣服,她不会因为夜里听到风吹草动,就要如惊弓之鸟一般,伏低身子跪在床榻角落瑟瑟发抖。
故而她才能够去想许多事,那日顾元琛的话如利刃一般高悬在她头顶,她后悔,悔不当初,她在梦里反复想起姜眉的脸,是她害了姜眉,害了一个无辜的女子。
“七哥,都是我的错,我知道你恨我,不愿意见我,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了,今后我不会再来打扰,请你受芬儿一拜,今后余生,我都会为这过错赎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