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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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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眉,这首曲子是我为你吹奏的,你今日开心吗?”

顾元珩放下了手中的长箫,一双明丽的眸子灼灼眼望着她。

或许是因为生辰之日的缘故,又或是为了和她穿相称的颜色,楚澄今日穿着一件朱紫色的常服,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

姜眉就这样坐在他的膝头,靠在他怀中,仰望着这张令人心悦的面容,听他奏罢一曲。

他说这是专为她吹奏的曲子。

他实在是个有些傻气的男子,总是不经意在她面前展露出所谓“天真烂漫”的一面,不知道他是懂得还是不懂得。

说到底,只为一人的用心,天下女子哪个能不喜欢,她怎么会不开心呢?

姜眉扶着他的肩膀,笑着在他面颊上落下了一吻,望着他的眼睛哑着嗓子艰难地说:“开心。”

她在他胸膛写道:“从没有人为了我吹奏过一首曲子。”

她接过楚澄手中的长箫,轻柔抚过每一处音孔,他指尖的余温尚能感知。

姜眉有些遗憾地写道:

“我的嗓子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也不知能否像从前一样唱歌了。”

“只是如果今后还有机会。”

“我也想唱歌给你听。”

两人各思及心中难言之隐,都不由得都鼻尖酸涩,拥吻在一起。

毕竟如今还是白天,又在道观之中,即便是情到浓时,也不能毫无顾忌,故而顾元珩只是“浅尝辄止”而已。

他微微喘息着,握紧姜眉的手贴在了自己的面上。

“一定可以的,小眉。”

“既然你喜欢我的曲子,不如就赏我吃点葡萄,我再为你吹另一只曲子好不好?”

姜眉难得笑意不减,起身理了理裙摆,欲要为他去取一旁食盒里的葡萄。

微风习习,吹舞着一池茂盛的碧荷摇曳生姿,在淙淙花影之间,一抹朱红之色霎时间刺入她的眼中。

顾元琛的面容亦在花色之中若隐若现。

就算是死了,轮回转世,她也永远都不会忘记这张面容的。

姜眉悚然一惊,向后趔趄了几步,不禁讶然。

顾元琛怎么会再这里呢,怎么还会遇到他?

顾元珩忙放下手中的茶起身扶她,旋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朱红色的身影隐在交错的花叶间,他的弟弟顾元琛正坐在池边的大石上,静静望着水面,似是心有所思。

“……没事的,小眉,别怕,或许是有游人迷了方向,一时进了这间院子。”

他的目光冷了几分,可是对姜眉说话时仍是温润如玉,顾元琛的突然闯入显然是搅扰了他的思绪。

“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我过去瞧瞧是怎么回事,也好他让他离开,很快我就回来了。”

姜眉连忙抓紧他的手臂,几近于哀求的神色,希望他不要过去。

那可是顾元琛,楚澄斗不过他那样阴险恶毒又权势滔天的人。

她不能失去楚澄,她希望自己可以带着他逃走,离开这里,可是顾元琛的脸反复印刻在她的脑海中,将她拖回那些拼命想要忘却的记忆中去,她的手霎时间变得冰凉麻木。

“没事,不要怕,我向你保证,很快就回来了。”

顾元珩抱了抱姜眉,转身从院边的栈廊行至池塘对岸,借着花丛和垂柳的掩映,绕行至顾元琛的身后。

“琛儿。”

顾元琛终于等到了来自皇兄愠怒疏离的呼唤,闭上了眼睛,流干了最后一滴眼泪。

他装作十分惊讶的模样,转过身看向顾元珩,楞了一下才上前跪地行礼。

“臣弟参见皇兄……皇兄为何在这里,臣弟以为皇兄还在行宫之中。”

顾元珩没有立即让他平身,而是绕过了顾元琛,坐在了方才他坐下的位置。

坐在这里望向对岸,隔着石桥和荷花,是看不到对面他和姜眉的所在的,见他神色,也不似是在说谎。

“你的身子养好了?怎么不好好养病,跑来了这里?”

“多谢皇兄关怀,臣弟已经好多了……今日毕竟是生辰之日,久病床上颇觉得无趣,瞧了几个月的塞外之景,便想趁着夏日未尽,带姬妾来这里看看。”

顾元珩看着他面色青白没有血色,的确是不大好,又想起他在外征战辛苦,一身病痛,终究是心软,让顾元琛平身了。

“你眼睛才养好,便不要站在太阳下面晒着了,随我来廊下说话。”

顾元琛失神落魄地跟在顾元珩的身后,脑海中唯余姜眉和自己皇兄亲昵无间的场景。

究竟是为什么?她为什么会在他的身边,她为何会与他如此欢爱?

凭什么她和自己在一起时,从未像今日这般笑过?

是不是他本不该冒险来到此处?

“敬王……你在想什么?”

见他脚步有些虚浮,人也低迷着,顾元珩坐在廊下问道,一面观察他的神色。

顾元琛提起衣袍缓缓跪下,低声道:“皇兄若问,臣弟不敢隐瞒……此处毕竟是皇嫂生前居所,这几日臣弟病中,思及幼时多蒙皇嫂照拂,一时伤怀,便贸然进来此处,略作思悼。”

顾元珩的语气依旧冷硬,沉声道:“是吗,难得你有这番心意,可是除却观中道士,朕从不曾准允任何人前来此处,难道你真的不知吗?”

“臣弟知罪……今日生辰,一时百感交集,又心有侥幸,以为皇兄正在行宫之中。”

“请皇兄责罚。”

青苔爬满湿滑的砖石,又似是生生扎进了顾元琛的膝上,将他定在原地,没有半分挣扎的办法,他失了以往的骄傲,跋扈,言语之间也不再有与顾元珩暗中较量的念头。

究竟是为什么?那是明明是他的眉儿!

他还记得那是分别前夜,边塞朔风侵骨,冷月寂寂,两人相拥而眠,听得大帐外北境肃肃荒凉之音,姜眉从梦中惊醒,抱紧他的身体,却安抚着他应当早些入眠。

那可是他心爱的人,凭什么抢走他心爱之人!

“罚你?”

顾元珩声藏悲色,怅然道:“今日之过,无非是一件小事,并无什么惩罚你的道理,可是如今已过了许多年,既然你来了这不该来的地方,说着什么思悼的话,这些年的积怨,朕便不得不问出口——”

顾元琛茫然抬起头,直面天子之怒。

“先皇后当年从你脚下站的地方,一步一步走进池中,沉湖而亡,你既然说对她深表思悼,便也敢看着她生前居住之所,说当日她被逼自尽与你无关,你自己问心无愧吗?”

顾元琛沉默少倾,平静地说道:“臣弟问心无愧。”

“原来皇兄仍旧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呢?臣弟今日也可以禀明皇兄,臣弟对她问心无愧,对皇兄亦然——”

他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蔑笑,却依旧悲痛地说道:“皇嫂自幼时起侍奉在臣弟身边,对臣弟百般照料,从前先帝在时,我的确有过封王立身之后对她厚待,纳她为侍妾的念头,只是因彼时年幼,尚不曾向她提及,便遭石贼之乱……”

“那时候皇室宗族之人尚且杳无音信,不知踪迹,何况她一个身份低微的奴婢,故而臣弟以为她已经身故,那时臣弟甚至以为皇兄与父皇双双殉国,便更不知她侍奉皇兄之事。”

顾元珩神色一冷,不悦道:“她本就是太后身边的仆婢,并非侍奉你一人,你怎能——罢了,这也并非过错。”

顾元琛顿了顿,强压着怨恨,轻笑道:“是,是臣弟思虑不周,今日思及旧时,一事失言了——至于当年她与皇兄失散,流落至东昌,臣弟知晓她与陛下已有夫妻之实,便以兄嫂之礼相待,不曾有过非分之想。”

“不曾有过非分之想?是吗,那恨呢,你不曾心生怨恨吗?”顾元珩质问道。

“既然陛下发问,臣弟愿表一个‘恨’字,臣弟是恨,恨她本为臣弟的人,却最终背叛臣弟!我恨她,可这恨与恨却有不同!若皇兄怀疑是臣弟走漏了她自流民营中被救出的消息,让她为众臣所指,深陷流言,最终只能自裁以得周全,这番罪过,臣弟却定不能认!”

好恨啊,他如今心中只有恨,昔年旧人的影子和姜眉交叠在一起,他只余下满腔的恨意。

都是骗子,骗了他一腔真心,只把他当狗一般耍弄。

他就是恨,恨自己当年没有亲手杀了刘素心,这么多年了,他的遗憾一丝未减,他更恨姜眉,明明是他先遇到了她,明明是他们挺过生死危难,她杳无音讯,害他心急如焚,肝肠寸断,却又和他最恨的皇兄在一起耳鬓厮磨,亲密无间。

恨,恨得这一腔的血都要烧干了,烧尽了,唯余周身刺骨的寒意。

他放不下,这一次,他必然要报复,他不会再给自己徒留遗憾了。

“不是你做的……”

顾元珩默默念道,心中尽是哀然。

“臣弟不曾做过。”

“好,今日你肯开口对朕表明心中所想,自然是好事,可是你这所谓怨恨实在是毫无因由,你不该怨恨先皇后。”

“是臣弟失言了,臣弟只是不甘罢了。”

顾元珩仍语带怒意:“朕不想训斥你,可是着不甘二字岂能从你口中说出?这些年朕身子不佳,对你宽容放纵了许多,你当真是愈发地跋扈了!你怎能——”

顾元珩没有再说下去,他没有意识到,如今他惦念着姜眉,不愿坏了好心情,让一向心思敏感的她察觉,为他担忧。

“罢了……你是朕的弟弟,你愿意说出中所想,朕不予也不该深究。”

顾元珩默了许久,望着清风之中顾元琛单薄的身影,淡淡说道:“你起来吧,今日意外见你在此,朕心情不好,有些话说得重了。”

“今后你若愿做吊唁,不要来此,烧送些经书为她祈福便是。”

顾元琛答道:“臣弟遵命……只是为何今日皇兄一个人在此,臣弟听闻这几日来定州城郊并不安宁,皇兄身边可还有侍奉之人吗,冯金在哪里?”

“这些你不必担心。”

“是。”

顾元珩转身欲走,却又打量了顾元琛一番,试探道:“过几日,朕会带一位女子回行宫,她与你皇嫂的相貌颇有几分相似,你见到了也不必惊讶,前尘往事,今后不必再提。”

“臣弟明白……这女子可是宗室之人?”

“朕自有安排,先皇后离世许久,后位空悬,朕没有子嗣,朝堂便暗波涌动不得止息,前些年朕过得浑浑噩噩,糊涂不堪,不该沉湎旧情之中,险而荒废朝政,如今也是时候为将来做打算了。”

顾元琛木然呢喃道:“本应如此,那臣弟便恭贺皇兄喜得佳人。”

“敬王,你的年纪不小了,却还不曾娶亲,身边几个姬妾无名无分,终究不好——如今你平定北境,灭国北蛮,立下了汗马功劳,也是时候为你寻一个可心的良人,朕知道你不喜宗室之女,可是你是大周的敬王爷,不能没有王妃,王妃之位更不能草率而定。”

这是顾元琛梦中的情形,是他无数次幻想过的场景,他的良人是姜眉,她会成为他的敬王妃,他们一起离开扰攘波诡的皇城,一起到南方宜人之地,安老余生。

可是这如今的一切都幻灭如烟尘,化为一个巴掌打在他的脸上,极尽嘲讽之意。

“……陛下此前送至臣弟府上的陈姓女子聪慧识得大体,虽父母亡故,却出身清白之家,臣弟此前有心纳她为侧妃,若陛下赐婚,便是她吧。”

“她?是那个姓陈的女子?”

顾元珩没想到顾元琛会提起这个人,更没想到他会应允立王妃一事。

“真是胡闹!她的身世干净,朕是知道的,可朕若是赐婚堂堂王爷和一平民之女,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让世人以为朕苛待于你?”

顾元琛强打起精神答道:“想来皇兄从前力排众议立后,如今寻得佳人,都不曾在意她们是否为宗室之女,还望皇兄体谅,臣弟有心做个闲散王爷,不愿迎娶宗室之女。”

顾元珩轻叹了一声。

“那陈氏当真和你心意,你已有定夺了?好,那便从你心意吧,朕不想你为难,只是她不能以平民之身嫁入王府,故而除夕宫宴前,你自想好办法,定好婚事,莫要再让朕太后为你担忧。”

“……臣弟遵命。”

顾元珩是皇帝,他是王爷,他只能领命。

是他顾元琛无能,当年没能夺得皇位,如今受制于人,为人夺爱,谁也怨恨不得,都是他自己没有狠心决心,识人不清,为人蒙蔽,都是他的错,如今他便这样低声下气委曲求全吧!谁也怨恨不得!

顾元珩看他犹有些失魂落魄,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做安抚。

他轻叹道:“今日本是你我的生辰之日,这几日多生变故,否则我们本当庆贺一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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