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留在陛下的身边,然后呢?”
她在顾元珩掌心飞快写道,写不尽前路迷惘。
顾元珩心中大喜,忙小心翼翼地将人紧紧拥入怀中,柔声道:“自然是同从前一样。”
姜眉正想着从前是什么样,她跟在楚澄的身边究竟是开怀还是沉郁,顾元珩便又说道:“小眉,你若愿意同我相伴余生,我便向你许诺,绝不会让你经受一分一毫的难处,我知道你怕什么……”
他的声色忽然平添了几分哽咽,似乎是已经经历了千难万阻。
“小眉,你留在我身边,待时日长久,我慢慢为你正立身份,楚澄对你许的诺言便是朕对你的诺言……”
之后的话,姜眉有些听不清了,眼泪流进了耳中,将他的话语蒙上了一层纱。
她想起顾元琛也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她深信不疑过。
这些话总是这样承诺着,让她希望着,却又远远在天上,就像从前也有许多男人惋惜地捧起她的脸,说着相似的话,可怜她……
她小声啜泣起来。
顾元珩轻拍打着她的后背,温声道:“不要哭小眉,我知道这样多少是委屈了你……这一时情急,我险些忘了,方才是你救了我,你武艺高强,能护好自己,我便安心了。”
“你这样好,我若说些保护庇佑的话,反而是屈折你了。”
姜眉去擦眼泪,却仍是觉得目眩,不待她反应,便口吐了一口黑血。
胭虿散虽是毒药,却也是万中出一的秘药,服用它的人,不会因其他的毒药伤及性命,只是会略微经历些折磨,体内能将毒物自行排出。
她这才感到自己脚腕处的刺痛,被繁复的罗裙掩着,刚才又满心思绪,姜眉才发现自己的脚腕被弩箭刺伤了,如今伤口已经黑紫肿胀。
“小眉,你怎么也受伤了,这箭明明……”
而后的字,她逐渐听不清了,冷与热交替着,真情假意,假情真意,一切都是迷乱的混沌。
她喜欢楚澄,她多想楚澄就是楚澄,可是好像不能如此了。
就像褚盛逼她与和阿错行房事的那一夜前……那时阿错就是阿错,是她的亲人,是她的希望,他把她当成是最好的阿姐,可是那之后,她什么都没有了。
为何总是如此,她想要什么美好的,都是留不住的,是她太奢求了吗?
她深陷着,窒息着,坠落着,直至落入到一双臂弯之中,落入一个足够有温度的怀抱中,一个声音急切地呼喊着,她的心突跳着,身体颤抖着。
她被抱起来,感受着他的步伐,每一步都是坚定有力的,他被泪水打湿的脸贴在她的额心,在四周寂静无声时,为她轻声抽息着。
“不要睡!我在呢,我不能让你走!”
姜眉觉得好累,她睡着了,说来也是可笑,这个混沌的梦,反而让她不再疲惫。
再醒来的时候,姜眉换了一身衣裳,身下的床褥,身上的被子,都是一样滑软,暖和,不知是多金贵的料子,她不知道这是哪里,只觉得屋顶很高,比顾元琛那里的大殿还要高,瞧起来目眩。
燕儿见她醒了,连忙去外殿禀告顾元珩,他不知道从哪扇屏风还是雕花门后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一片人,到她面前,那一大片人又忙忙碌碌跪在了地上。
似乎是郎中的人给她诊脉,可是那谨小慎微的样子,又不像郎中。
楚澄似乎不是这样行事的,可是眼前的人又分明就是楚澄。
瞧他精神不振,面容憔悴的模样,姜眉不知道该想些什么,想要张口,眼泪却流出来。
“你别怕,小眉——你们都下去吧。”
“你莫要生气,也莫要怪我,你中了毒,我不能让你——”
姜眉不回答,也不再听,手臂缓缓环在了他的腰上,眼泪在他胸前擦拭无痕。
这突如其来的回应,反让顾元珩失了神。
他笑了,却又心疼姜眉,喜中带忧,只是他知道她不会离开了,今后也不会,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直至姜眉沉沉睡去,恰好像他一生一世都拥紧了她一般。
*
自打从清源观回来,顾元琛便是一言不发,独自一人静静坐在窗前,生将手里的词集翻得光洁如镜。
渴了懂得要茶水,饿了也嘱咐何永春为他准备点心瓜果,看着倒是没什么不好的,何永春担心,却也不能打扰。
直至夜深,有人来报,就在不久前,陛下遇刺了。
顾元珩手中的书应声掉落,缓缓转过头,低声问道:“死了吗?”
这话问得奇怪,前来答复的人也一时哽住,王爷怎么会这样问,陛下若是真的遇刺身亡那还了得,莫不是王爷另有深意?
“没,没有,陛下只是受了些轻伤,消息捂得紧,弟兄们也是才探得。”
“他身边的人有事吗?”
“这,属下打探得并不详尽……似乎是冯总管伤了手臂。”
“本王说的不是他,皇兄不是采撷野芳,近日来宠幸了一个嫠妇,今日还带着她去清源观赏玩了,那女子呢?”
“啊?这……属下无能,属下等不知道有此事,可是的确是没有旁人受伤了。”
顾元琛低声骂道:“合该一起去死!”
他素来阴晴不定,手下之人也习惯了,可是今日之事事关重大,待何永春递上了茶,又小心道:“王爷,陛下遇刺非同小可,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栽赃王爷,可就——”
“那又如何,本王就不曾遇刺过吗?”
眼见言语之间又要提起姜眉,何永春连忙插科打诨,让人出去,转头却瞧见顾元珩将盖在身上的绣褥抓得如乱如碎云。
“王爷,您到底怎么了?”
他用掌心把眼泪向上托抹去,低声只道了一个字:“恨。”
“本王就是死了,也不放过她。”
何永春只当他是今日去了清源观,想起了从前之事,又因着姜眉的事心中烦闷,只怪自己没有拦着些。
“是,咱们关起屋门说话,奴才也咒她,她若是死了,咒她在地下也不得安宁,咒她投不了好胎!她若是活着,那也不得善终!”
顾元琛没让他再骂下去,何永春当下便住了口,问起明日的安排,顾元琛没有回应,脸上的泪痕化作火灼后的瘢疤,生了根,心里的恶念生了芽枝,将他的心刺穿了无数个孔洞。
他才道:“那若是她心有旁人了呢?”
“旁人?那也落不到好,天下人除了王爷,谁还能待她这样好,就那个愣头青臭小子?他也是自身难保,也是不中用的!给不了她安宁!”
顾元琛冷冷道:“若那旁人是皇帝,是本王的皇兄呢?”
洪永春骇然一惊,手中的茶水落了地,在朱红的毯子上泼出了一滩血,窗子陡然被吹开,灯烛扑簌,像是垂死一般的模样。
明白了,都明白了,总算是知道王爷为何会是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了,可是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这么巧?
他心念:莫不是老天爷种下的冤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