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

姜眉还是这样淡淡的回应，顾元琛的声音便越说越小了。

“后来皇兄遇敌军偷袭，她与皇兄失散，流落至东昌境内，投靠与我，那时我欣喜万分，永远都记得与她重逢时的情形。”

“我却根本不知，她那时已是皇兄的人了！她也不曾与我提起只字，我说要给她名分，她劝我不必计较一时儿女之情，当务之急，应是竭尽全力推进北伐，复国还都报国仇家恨才是，我信了，那时我信了！我便从未想过她是在拖延，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皇兄罢了！”

“她在我身边传递消息，窃我军符害我被围，让我不得不拥皇兄为王，因为她的背叛，我失了皇位，失了期盼，我不愿意再信任何一个人，我恨她，恨不得能亲手杀了她。”

他垂下头，捧握着姜眉的手略用了一点力，他希望得到姜眉的回应，一丝一毫都足够了。

“我当真不知道梁胜听到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他如何误会，又是如何与你说的，我说过我有把你送给皇兄的念头，可那当真是因为康义惨死，我说给何永春的一句气话，那时我还对你所知甚少，后来与何永春提起此事，我也只是感叹你对我那般信任，我不忍对你欺瞒，可是又不得不将一些事藏在心底，等待时机。”

他把姜眉的手背轻轻贴在自己的面颊上，眼泪落入她的指缝间。

顾元琛柔声说道：“眉儿，我与皇兄是不同人，我爱你，眉儿，不是因为任何人，我从未把你当做旁人！”

“……那日看到你留在窗前的血痕，我心如刀绞，你与我诀别之后，我无有一日不在后悔着，我想着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我太蠢了，我不该做那些事让你误会——我给你去疤痕的药，只是我每次见到你一身伤痕，病情不见好转，我就想到那日我不该让洪英对你残忍用刑……还有！当时我说要在夏至生辰之宴上带你面见皇兄，只是我糊涂不已，我只是许久不曾爱过一个女子，一个你这般的女子，眉儿，今日我所说的每一个字，字字恳切，绝无半句虚言啊！”

“好，我知道了。”

铁链发出细微的响动与摩擦声，姜眉极缓慢地轻抬了一下手臂，将手背贴在顾元琛脸上

“既然你觉得这些都是误会，我也听过了，就像方才说的，如今我不怪你了。”

“敬王爷。”

这三个字听来是这样冷漠，顾元琛的眼泪都要流干了，他害怕，恐惧，手脚冷得麻木，他握着姜眉的手，她的手指依旧搭扣回来，可是他却感知不到温度。

“眉儿，你不要这样唤我，你先前不都是唤我的名字吗，我不要做什么王爷，我只要你，你好生修养着，我会救你，我救你离开这行宫！”

姜眉却仍是摇头，她放下了手，平静地说道：“不需要。”

“我不是刘素心，敬王爷，请你想清楚吧。”

“你说你恨她，可是恨一个人，最愿见得之事便是她之身死，是她万劫不复。”

“先皇后已经死了，你没忘记她，你对她有情，不是吗？”

“我知道你心中痛苦不堪，可是她对你欺瞒背叛，你对她存有情意，这本就是两回事，就如同我曾经以为你对我有过真情一般，希望你不要再深陷不拔了。”

“眉儿，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我恨她，我怎么会对你没有真情呢？”

自小怜走后，姜眉对顾元珩的态度已经不能用冷淡来形容，甚至说是怨恨也不为过。

可是顾元珩始终以为这是他以姜眉做先皇后替身之事让姜眉心寒，总是向她解释辩白，姜眉也不可避免听到了许多往昔之事。

那时她便觉得奇怪，思想起从前种种，思想自己这一路走来心中的疑虑，她认为先皇后这个人并不简单，她的死并也绝非是被逼无奈的沉湖自尽。

姜眉不在乎什么贵贱之分，不在乎什么皇家百姓之家，她什么都没有了，如今孑然一身。她只是恨，她不甘心，她要为自己讨一个说法，小怜还那样小，还有她的孩子，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他们不该就这样枉死！

她请求燕儿帮忙打探关于先皇后的往事，虽是皇家秘辛，天子逆鳞，可总归是能从不同人的口中拼凑出只言片语。

得知先皇后刘素心曾为顾元琛幼时的侍女时，姜眉笑了，她总算是明白了自己经受的这一番苦痛折磨究竟从何而来。

太可笑了，果然，就算她能杀死褚盛又如何呢，命本如此，她这一生不足二十载的光阴，日日身不由己。

她望着顾元琛，这个她曾以为恶毒阴险的男人，她曾倾心相许的男人，想到恨，想到爱，想到从前他在前营她在关城时每一次听到羌笛号角时的思忧之心。

即便是对自己说再多次，她也无法否认自己的心，她曾经爱过顾元琛，爱他的时候，她的梦里不再被褚盛和绝望侵吞。

顾元珩不是楚澄，可是顾元琛从来只是他自己。

她付出的所有真情，一腔爱意，都被磨灭做齑粉，当真是太痛苦了，可若是想这些爱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似乎会好受一些。

姜眉抿了抿唇瓣，心中所思所想皆令她肝肠寸断，可是她还是要说出口。

她知道，不能再错下去了。

“敬王爷……如果我的容貌与先皇后不相似，你当真不会杀了我吗？”

姜眉早该想明白的，那些她以为是情真意切的男欢女爱，本就是胭虿散带来的镜花水月，皆是虚妄。

刺杀顾元琛失败被酷刑折磨的那一夜，顾元琛看到自己的脸，就变了神色，不是因为什么看到了熟悉故人，怨恨仇人的脸，通通都是借口。

那是因为她姜眉长着一张与先皇后相似的脸，那是顾元琛日夜所念之人的脸。

本就不是姜眉和顾元琛之间的事，她怎么配呢，真是闹了好大一场，她何故气愤顾元琛要把自己送给皇帝呢，都是她一厢情愿罢了。

“敬王爷，当日的情形我都记得，我杀了你的侍卫，你对我用刑，本就是要杀了我，折磨我至死的。”

姜眉攥紧顾元琛的手，可是又松开了，她恨什么呢，如今就连自己的恨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她字字泣血，滚烫的泪水坠入鬓发之中，悲切地问道：“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容貌，你真的会留我一命吗？”

“我本该死在那一夜的，是因为你对刘素心有情，你还念着她，是因为我的面容与她相似，我才侥幸活了下来，我们之后的一切恩怨纠葛，包括今日我与你说的这些话，都是因为你心中有刘素心，而非是我。”

“所以我不怪你，你我之间的情爱欢好本就是虚无缥缈。”

“我听说你立了侧妃，我恭喜你，不论你待她真情假意，只希望你稍稍怜悯她。”

“忘了我吧，敬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