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金。”旁边人将手中抱着的常服递过来,忍不住提醒。
严露晞跳起来接,被使女按回梳妆台前,由她们轮番为她拆解这一身繁复的装扮。
她想拒绝被人这样摆布,可若是说不需要,她们会不会觉得面前这个人疯了。
至少,没有必要发表人人平等的高谈阔论。
严露晞暗自提醒,在面对自己的专业——历史时,应该时刻保持客观、冷静、清醒。
来是为找到答案,其中过程她不能染指。
历史,不能改变。
“房中重又添置了不少东西,都是主子亲自吩咐,福金这好福气可是府里头一份。”
一个汉语讲得并不利索的姑娘指着两口黑漆描金的顶柜笑着说。
好福气?
这个男人冒着巨大的风险娶小年,外人看来自然是她福气,却没人想小年,或者说小年的哥哥大将军年羹尧,会为他带来什么样的利益。
严露晞心虚地望了一眼昨夜那个小丫头,那小丫头立刻心领神会一般抓出一把银子赏了说好听话的姑娘,惹得周围几个使女也来道喜。
有人能处理人际关系是再好不过,虽然并不是这个意思。
她双手捧起使女取下的金领约哈了口气,看上面的水汽散尽亲自放在梳妆台上。
就这么把自己嫁了?一时分不清,是穿越可怕,还是结婚可怕!
外间脚步急促,使女将银子往袖里一塞匆忙打起帘子,早已等不急的雍亲王进来将严露晞的手攥在手心,唤了人来∶“将准备好的龙凤花烛燃上。”
屋外等着的人们鱼贯而入,他们深知这位爷的脾性,丝毫不敢慢待。
龙与凤的花烛分别象征着二人的福寿运势,是汉人的习俗。
手心的温暖传来,他甚至又紧了紧,还问:“这样的洞房花烛夜,你可满意?”
这就洞房了?
总共认识一天,啃了两个饽饽,也没交换过对人生的意见,就要睡一起,古时候人也不知道是开放还是保守。
严露晞低头轻转手掌挣脱他,假装凑上去看使女点燃的那对盛开的花烛。
此时狭小睡房内挤满了伺候的人,让她无处可逃。
“用些晚点,准备歇息吧。”
随着雍亲王说话,跳动的烛火“噼啪”一声,严露晞银牙紧咬,只去顾着护那火苗。
吉服、金冠取下,片刻喘息机会都没有,她的一颗心没了重压,简直要从心口蹦出。
她嫁给了自己的研究对象,现在可以全方位、多角度、贴身剖析他。
可她正在研究的是生性多疑、刻薄寡恩的雍正,如何死!
要如何不露馅地陪在他身边,这难度系数实在太高了些!
就这一秒的停留,雍亲王瞬时冷下语气,“怎么还如此没规矩!”
严露晞努力做出顺从的样子转身,便见着他灼热的眼神正在审视陌生的自己。
心像是踩空了一般,剧烈的恐惧传来,她顾不得其他,双手握成拳,朝他小跑过去,想抓住这个救命稻草。
那人身姿挺拔,也大步朝她奔赴而来,一把抓住她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前,低声利斥道:“本王的花烛险些被你袖风带灭了!”
从前那些冰冷的画卷与文字变为他此刻说话时热辣的气息跃然耳边,他高大身躯形成的巨大阴影笼罩着。
她像是被点穴一般浑身酥麻,无法挪动半分,大脑空空找不到任何借口,“我第一次结婚,紧张。”
他忍俊不禁,正要说话,外间有人打帘子进了明间,俊朗的眉宇间多出了一丝不耐,问:“何事!”
“禀主子,大福金派人说爷与侧福金一早进宫定没用好餐食,便备了晚点,问主子摆在哪里。”外面有个细小声音打破僵局。
好像时间与空气到了他这里都会冻结,“今日累了,让福金不必忙活,我们在清晖室用餐。”雍亲王冷漠拒绝。
福金?
望向他那张舒朗俊逸的脸,怎么才一天,一份美味蛋糕就在自己面前过期了呢?
也是,这个时代的人十四五岁成亲是常态,面前这个有权有势的王爷,怎么能少了女人。
可惜!
这小身板经过几日繁琐习俗,实在吃不消,严露晞的灵魂又穿越重重火炽,既然他也主张拒绝,她正好顺势而为。
得知他还有别的老婆,她也松弛下来,“多谢王爷关心,我也知道自己不能恃宠而骄,只是……”
抬眸时察觉到一丝凌冽冰霜的味道袭来,到嘴边的话她又都忘光了。
他低垂的眼眸一直在打量她,又用只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那你可千万记住今日之语,日后不可恃宠而骄。”
他的嗓音有些像上世纪留声机中那些低沉、带着雪花闪烁的声音。
哦不,是两百多年后。
故意学她说话语气,也不知他的重点是宠还是骄。
严露晞躲过他眼神。
从前是社恐,不喜欢与人对视。现在,是害怕从他眼中看清陌生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