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弯腰准备行礼,严露晞赶紧看向雍亲王,这场面她不懂。
“雍亲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声音竟是年轻的,只是落在土上,没有任何刚强的味道。
甚至不如成亲那日在皇宫里,老头模样的康熙说话更掷地有声。
雍亲王立刻扶住了他,“十三弟腿脚不便,不需多礼。”
竟然是他。
十三阿哥人极高,严露晞走得更近抬头看他,只能看见他锋利的下颚线。
她记得史料上看过,十三阿哥的墓损毁后村民去修复,见着他的尸骨,都说他是个长人,猜测他生前至少有一米九。
以前不觉得,今日一见似乎所说不假。
雍正的龙袍有一米四几,加上头、脖子、小腿、脚,他本人不会低于一米八,严露晞来了后,能直观感受到自己比雍亲王矮大半个头。
而十三阿哥腿跛着,竟比雍亲王的身高还探出些。
十三阿哥拍了拍身上灰尘散出阵阵薄荷烟味,堆起满面笑容问∶“雍亲王怎会来此?我也没有准备,就这样邋里邋遢的,让王爷见笑了。”
现在的十三阿哥正是失意时,这两年被病痛折磨,形如枯槁,哪里看得出是后来雍正口中“王甚体面”的怡亲王。
这位著名的十三阿哥是个精神小伙气质,还差一根金链子,一条紧身裤,一双豆豆鞋,这形象就成了。
“无妨,我一猜就知道你保准在这里钓鱼,便直接来了,我也就几句话,不多停留。”
十三阿哥知道他不可能多待,也不多说,干脆就邀请他在池塘边一起钓鱼。
“钓鱼就免了。”雍亲王看了一眼严露晞,“是我这侧福金误收了阿哥东西,今日特地亲自送回。”
十三忙不迭要行礼,“侧福金,失礼。”
雍亲王拉住了他,“十三弟无需这样客气,东西你收回就是。”
十三阿哥深吸口气,已经笑不出来,他假装咳嗽几声,又挤出笑脸,“雍亲王和侧福金也坐下钓会儿鱼吧,很有意思。”
雍亲王依然拒绝,并诚意直言∶“那年汗阿玛带着我三征准格尔。我们刚抵达齐伦巴尔哈孙,因雪天难行,粮草不继,汗阿玛下令所有人一日只能吃一餐。
只要有时间,汗阿玛就会去冰河上钓鱼给我们吃,在那之后的十七日里,每日如此。汗阿玛喜欢钓鱼,也高兴看到我们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可我……”
他实在不习惯那样的生活,“对我来说是一段不好的记忆。”
竟然饿了十七天,严露晞看向他,他这身板可不像是经得这样折腾的。
十三阿哥突然笑了,“我记得那时汗阿玛写信回来还说您胖了,看来那鱼是绝顶美味的。”
雍亲王震惊看向十三阿哥,没想到他会记得,“许多年了,我再也没胖过。你也是,这两年瘦得厉害。”
夕阳接近尾声,灿烂的橘色褪去,剩下一片短暂又脆弱的蓝色静谧。
“王爷,那一年我才十岁,但依然记得你们班师回朝时的风采。
我记得那日,汗阿玛身边人太多,我个子太小无法靠近,只能追在人群后面跑。可依然跟不上汗阿玛的脚步。”
十三阿哥拄着拐杖,在暮色中如同一个老人,可他才二十出头啊。
“那时候我只能伏在地上,闻一闻阿玛踏过的泥土。”他双手捧着,像是要捧起地上的泥,拐杖挂在手臂上,一直摇。
说着仿佛要落下泪来,“王爷,我对汗阿玛、对我大清,绝无二心。我不是不忠不孝之人啊!”
天太黑了,严露晞看不清他的面容,却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声音。
连雍亲王的声音也有些哽咽,“胤祥,我知道这几年你受了委屈,可为兄不得不保全自己,是我对不住你。”
十三阿哥的头看了过来,他十几岁时跟着康熙狩猎,曾独自射杀一只老虎。
她知道他在看自己,那凌云的架势让她心虚地往后退了半步。
历史上,十三阿哥和年羹尧两个人一直不和。
不过,年羹尧死后,年希尧升任景德镇御窑厂督陶官。
他与十三阿哥以及当时还只是内务府员外郎的一代陶圣唐英三个人烧制出了后世人人称赞的雍正粉彩瓷器。
想来十三阿哥不会因为年羹尧就针对自己吧。
雍亲王回头看了一眼严露晞,她立刻明白他意思,向后退去,但她刚好退在了能隐约听见二人谈话的这个距离。
“王爷也有一家子人要照顾,我都明白,就是希望王爷看在我们多次陪同太子治河的份上,有机会的时候替太子说几句好话。”
“我只是具实以报。”说完雍亲王也觉得自己话太生硬,又说,“汗阿玛心软,过不了多久会重用你的。西山的风水好,你好好养病,不要到时候自己身体垮了。”
十三阿哥双手撑着拐杖,期期艾艾半晌才终于问∶“雍亲王是觉得,太子这次凶多吉少?”
“汗阿玛为何要重提会饮一事你心里应该清楚,如今太子恶名远扬他更应收敛才是……你就只管安心养病,其他事你也别多问了。”
“王爷,赵申乔检举戴名世是因戴名世讥讽他儿子赵熊诏才结了私怨。绝不是太子指使左右朝廷,更没有不仁不孝。”
雍亲王狠下心道:“你也知道,月前宜思恭也是看着此次太子危机才会大胆叩阍控告噶礼,再不收手此次恐难脱身。”
他闭上眼稳定情绪,“不过,此事不与我相干,十三阿哥就不必多说了。”
十三阿哥弓着背,一脸期盼地看向他,“多谢雍亲王提醒,王爷最是宅心仁厚,这个时候还请王爷替太子求情。”
“够了!”雍亲王唇角挤出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