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屋的一瞬间他身后的光没有了,一身萧索融入屋内的黑暗。
原本想独自面对的人抓住屋内这一丝温暖,“托合齐死了。”他冷不丁说。
怎么会忘记托合齐要被凌迟一事的!严露晞惊觉。
凌迟啊!把人片成鱼生——啊不是。
早就难受的喉头隐隐地翻涌,她不得不安慰自己:这个时代的凌迟更多是大卸八块,目的不是为了使人痛苦,而是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康熙对挑拨他与废太子的人深恶痛绝,再见不得索额图、托合齐此流兴风作浪。
康熙:都是他们带坏我的好大儿!
老经典了。
但是哪怕只是十六刀、三十六刀、三百六十刀,总之是折磨人的。虽然没见过托合齐,可他浑身血肉模糊的模样竟然就逼近眼前。
这还不是最可怕。
最害怕的是,托合齐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轰然倒塌,气绝只是对身体的,而他本人也会被丢进泥里,最终消散。
他那些还在等着他回家的家人,他牵挂的妻儿,就这么被留下了。
隐约听到心中一个声音:人是会死的。
她脚下一软,“王爷……我……”
雍亲王将她捞进怀中,“去年三月,我刚至刑部,便得知狱里生了时疫,每日死者数人。
狱中二三百人关于正中,只四周开窗,吃溺同在,臭味难当,这样环境下人哪里还是人。
托合齐这回,让我想起当年,八阿哥奉旨彻查索额图,却将他活活饿死。”
头埋在她肩上,因着二人身高差太多,她努力踮着脚想接住他,可她没有力气。
她好像第一次知道人会死,会消失,可是谁不知道呢,就像吃香蕉要剥皮一样,人人得知。
多么浅显的一件事,可她的心仿佛与失去生命的托合齐一般,轻飘飘飞走了。
他察觉到她的举动,用力将她搂住,却使得她脚下勉强沾着地,无法左右自己。
“多年前的那个下午,我便知道我既是皇子,有些事就无法避免会遇见。但我当时依然很不能理解八阿哥,甚至与他争执。
这次托合齐生病,为他准备药方时,我心中只觉两难,一个就要被凌迟的人,他何苦要再活下去。
我不想看到他艰难地活着,眼见春日到来,他求我救他……”
他将下巴埋在她脖颈,好似看不见世界便不用见到这一切。整日下来胡渣长出不少,刮在她肌肤,轻微的痛感让这一切更加真实。
没有过激的情绪,更多是疑惑,“汗阿玛前日说,等来日殡天,我们兄弟几个定会将圣躬废置乾清宫,只知束甲相争。
年年,汗阿玛得对我们兄弟们多失望才能说出如此伤心欲绝之语啊。”
康熙说的,或许是齐桓公,他生了六个儿子,病中起身不得,呼唤左右,无一人应声。
气绝后,尸体在床上放了六十七日也无人管,以致尸体腐烂,生的虫爬到了外面。
而此时他的儿子们,正在忙着内战。
又或许是赵武灵王,被内斗的儿子们关在房间活活饿死。
“那你回答了吗?”
他摇头,胡渣摩挲着她。
康熙怎么不明白高处不胜寒的道理,这些活得战战兢兢的皇子当然也不遑多让。
可雍亲王身上这股万物皆是我家的,但又要小心翼翼的微妙失控感,又与一切不那么相似。
原来这段日子她的不自由,也是他的。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热爱历史。
若是从前,真正的历史就在眼前,想想都觉得兴奋。
可是木已成舟的一切现在才开始徐徐展开,反而,她好想逃离开这活生生的历史一页。
雍亲王松开怀中人,“你说我逃避,我不否认……”
严露晞一得自由,立刻捂住他的嘴,不敢听他的剖白,还是安静些好。
原是想就着年希尧被训斥一事和他吵架,可他浑身散发着的气息也比她好不到哪里去。
从前倔强的亮堂声线带着丝丝悲凉的无力,没有预兆地,突然自嘲起来:“十年前天灾不断,皇太后圣寿节也都免了朝贺。
巡行路上二阿哥又病了,在德州养病时皇上特派索额图前往照顾。
那时候我也愚笨,提出恭请朝贺汗阿玛万寿。偏巧那日,连奉天这些没遭灾的地方也都来和汗阿玛要钱、要粮。”
他神情有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勉强以及少许的疲惫。
她不由一怔,他是在倾诉吗?
不!
从去年至今,他整日躲在柏林寺,逃避康熙更逃避她们,就是来了也更多的是安静。
那段躺在床上起不得身的日子,他总是一声不响地坐着,前几日听说,他有时一坐就是整晚。
都说王爷主子在担心她的身子,但严露晞知道,他并没有想象中深情。
因为他的信仰,从来不叫他沉迷于某一段情感,就像那个可怕的故事。
她病得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他竟然只是担心她留恋凡尘,会堕入畜生道,变成一只虫子。
还是只被伴侣踩死的臭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