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亲王说,他已经从前年的镶红旗副都统做到现在的广东巡抚。
严露晞心想:再过几年做到总督,就要被十阿哥占领总督府了。
原来郎世宁还是亲家举荐的,这个外国人一下变得亲切了起来。
十六阿哥听闻提起年露的哥哥,他倒是也知道一个,“据闻,年福金的兄长在四川剿匪,很是生猛。想必侧福金也是女中豪杰。”
这个年羹尧,现在正在四川做巡抚。
但他每次不与高自己半级的川陕总督商量,直接找康熙讨论军备,那也是不给面子的行为。
年羹尧这个人狂得很,要不是康熙一直保着,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到雍正朝,年露去世一个月内就被清算。
天狂有雨,人狂有祸,他是一点儿没听进去。
所以严露晞不觉得他多厉害,不过这个“女中豪杰”……一听就是在嘲笑她总偷跑出去瞎逛!
严露晞知道雍亲王一直不喜欢年羹尧。
哪怕年羹尧后来当上川陕总督,连战连捷的情况下,他都还写信骂年羹尧是目无君长、骄纵横行、鞭打下人、万分可恶、屡教不改、狂昧无知的儇佻恶少。
但年羹尧这个人,出使朝鲜颁布废太子旨意时不肯喝驿递的奶,说是不新鲜,朝鲜国王连夜给他送了二十头奶牛。
带剑上殿,反给朝鲜国王一个下马威。国王客气说天热又远道而来,不必行礼,他还就真不行礼了。
在朝鲜时,要爬山,要看摔跤,要观人书法诗文,要看歌舞,折腾完,走的时候把朝鲜驿馆还给搬空了。
就说这人讨不讨厌吧。
但是因为年羹尧长相俊美,朝鲜男女都争相去围观,气得朝鲜史官都骂国人“不知羞耻”!
严露晞嘴上护着年羹尧:“我哥哥毕竟年纪轻轻就当上正二品大员,骄纵些也是有的。”
实际心里一直在大骂他:大瓢虫!
偏这样康熙还一直护着年羹尧,所以他一步步从飞扬跋扈走到三尺白绫,也是死得其所。
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走近主楼观看三角顶下墙面上的圣母玛利亚雕像。
这里并未因王爷到来而清场,一直有教徒在往内部走。
他们便站在门口听那些人齐唱赞歌。
歌声悠扬,盖住了一切喧嚣。
严露晞也听不明白,探头探脑地透过花窗看教堂里两侧手捧蜡烛树的天神像。
正祭台两侧整齐摆放的蜡烛一直延伸到尽头,那里是耶稣圣心石膏像和圣母像,圣母手中抱着婴儿耶稣,就像捧着玉净瓶的观世音菩萨。
“准噶尔大汗策妄阿拉布坦派兵袭击哈密……”隐约听见十六在对雍亲王说,“诚亲王主和……”
她偷瞟沉吟不语的雍亲王,挺拔的鼻梁将他的脸分割,光影从斜上方掠过。
赞歌结束,十六阿哥提议一同前去喝上一杯。
雍亲王对他二人自来熟的相处模式感到不自在,解释道:“年福金心脏不好,不能饮酒。”
此话一说,十六阿哥便发现自己做错了事,用眼角偷看严露晞。
严露晞也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她只知道千叟宴时叫人每天送来热菜的是雍亲王。
原来他也是考量过自己的身体不能饮酒所以用更繁琐的方式——托人送食物,来保证她的身体。
既然不能一同吃饭,十六阿哥提议陪雍亲王去见朱四美。
离别时他二人都从马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好像十年前与十年后重叠在一起。
时间是不存在的,严露晞脑海里出现了这句唯物的话。
回到王府,她立刻从连廊跑到正殿里去,刚才十六阿哥一句话,便勾起她的兴趣,只要听见和历史事件有关的事她便兴奋不已。
正寝殿的博古架上摆满各类艺术品、玲琅满目的文具,连装废纸的竹篓都是用湘妃竹编的,里面有小半篓不再需要的废纸。
可惜她没心思欣赏,而是拿出纸、笔和信封坐下,准备给徐彩官送信,提醒他一些重要的事情。
可他试探半天又不知道写什么,干脆装上十个八个银锞子,说不定更加有效果。
手中的笔完全不受控制,拖着她手在信封上胡乱写着温庭筠的《楚女不归》:“月孤明,风又起,杏花稀。八行书,千里梦,雁南飞。”
古时写信,每页八行是统一格式,可是,“边月无端照别离,故园何处寄相思”啊——这还是纳兰性德的诗呢。
“纳兰纳兰,好歹年露和你也是一家人,你保佑她一下吧!”
“福金——”
吟雪进了书房,声音一出,严露晞冷汗都吓出来了,要看到她又在捣鼓告官,肯定要把她一顿剋。
她手一挥,将信封拂进一旁的废纸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