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里都是南来北往的人,所以卖的东西非常时髦,都是各地的鲜货。
最先进了一家叫大顺斋的南果铺,许多样式城里没见过,可惜转来转去也不知道要买什么。
她感觉自己爱吃粘粘的北方饽饽,雍亲王喜欢甜甜的南方菓子。
“只有这糖藕片和糖荸荠还不错,比王府专供的都好。”她指着那些蜜饯说。
雍亲王手一挥,就有人拿了包装纸去,他说道:“这些本就南方送来,港口自然更好些。”
他又叫人装了两匣子北方的果脯,并成四盒。
平日身边都有别的人付钱,她对物价也不了解,正好这次出门,能见得多些,到了南方还可以再买些,对比一下物价。
严露晞兴冲冲亲自上前去付钱,她打开自己的装饰荷包,里面只是些玉戒指、宝石耳环,这只是路上做做装饰的。
手指进去搅了搅,才在最下面找到两个滴银珠交给掌柜。
“你怎么讹我钱啊!”她收回找零时生气地大声喊,她与这个世界的不熟悉仿佛一下被这个骗子拉开。
好像所有人都能看出她不属于这里,这叫她实在烦躁。
“你个苍儿货!”雍亲王见这动静,声音提高了不少,“是看她年龄小便想欺瞒么!”
他说话很快,但口齿清楚,在这儿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分明。
哗啦——铺子里跪倒了一片。
严露晞也正是气头上,“我明明给他二两银子,却只找了几十文钱,这么点儿果脯,至于吗?”
这样的人物发起了威,那掌柜一时无法言语,已经吓得额头起了豆大的汗珠,到最后只知道以头抢地,声音“咚咚咚”的实在骇人,她忍不住去看,却见他已经磕出血迹。
雍亲王背着手傲然睥睨,“起来回话。”
掌柜被人扶着艰难地靠着,早就是手抖脚软的模样,“回这位爷,我们这儿东西都是头天刚上岸的,自然比城里的果局子贵着些,此是事实。
而且,这位太太给的是两粒福珠,每粒只能兑到六百文,太太拿上四匣子果脯就已经差不离儿了。”
福珠是将近一两的碎银子,平日里她都在家,赏人可用不上这么大面额,只听说隔壁八阿哥府里赏得多,有时候一赏就是七八百文,那岂不是一次请安就赏一两银子?
严露晞不太满意,如果私下只给算到七八百文,那在购买东西时自己用银子岂不是很吃亏?
这中间利润不就会滋生第三方,可怜的是田里的农民,农民都是用铜钱的,交税时却是定额一千文铜钱换一两银子。
他们恐怕连第三方都遇不上,只能每次按一点三倍的铜钱上缴?
她掂量着手中找零的铜板,看着那些匣子才反应过来,这可不是老百姓日用的东西,至少都要访亲走友才舍得买呢。
不过她也不是搞经济史的,对这些并没有特别了解,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记录下来。
雍亲王也觉得掌柜说得有道理,改劝解她:“没有必要与升斗小民争利,他们本就只有微薄口粮。”
哦,我变坏人了?严露晞心头骂骂咧咧,将手中的铜板拍在桌上,不要了。
这情绪也被他看出来,又命人多赏了些,古代是很奉行小费制度的,严露晞的不拿找零和雍亲王的赏赐都属于小费。
上次衙役来王府敲诈,他当时也是说,衙役属于贱籍,工钱低,就是靠拿些小费,敲诈勒索事主是常态。
只是有眼不识泰山,敢趁王爷不在府,来敲诈府里的格格,确实胆大妄为,才只是把人打了出去。
带着她出来,他说道:“这条路当年我与汗阿玛、二阿哥、十三阿哥为了治水走过多回。
当初的我比你更不食人间烟火,好在这条路叫我看到民生多艰。希望这一回,你我都能有更多领悟与收获。”
他们重新上马车通过萧太后桥,桥体用石头铺成,已经被马车走得坑坑洼洼,坐在马车里都要被抖得跳起来了。
有了刚才的插曲,严露晞少了些兴奋,冷静了许多。
脚下这条萧太后河是北京最早的人工运河,向东南汇入凉水河再与京杭大运河相接,向西……途径环球影城,汇入东南护城河。
这么写应该没有问题,她赶紧记在心里。
桥下停靠的船帆数不清,码头已无立锥之地,青石台阶上摩肩擦踵的脚夫忙得不可开交。
南北物资交易、出任江淮流域的官员、入贡北京的使节、南来北往的文人墨客,都要在这里登船。
等雍亲王的大驾一到,码头上的人纷纷让行,河面船只穿行,河岸行人如织,风扬起帆,带着南方的潮湿,吹在脸上时只剩下凉爽。
严露晞四处张望,希望把这一日的一切都记下来。
脚才踩上码头,吟雪就催促她快些进船:“太太,外间风大,先进船吧。”
她只得登船,猫着腰进了房间,里面就一张小箱床,和一个小案,等雍亲王来的时候,他俩就完全变成了巨人闯入小人国一般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