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露晞因为是女子,向来都是吟雪两头跑报告一下大夫问的问题,很快就开了药。
等她换好衣服去找雍亲王,那大夫却一直在里面不出来。
她没有在其他房间等,而是去问阿林怎么要那么久。
阿林的话才让她知道,雍亲王不是掉下水来的,是看她飘走,一头跳下来追上。
大夫肯定要好好检查,这可是天大的事,关系着这一船人的小命。
严露晞听完,依旧没有去房间等候,独自走到甲板吹风。
运河两岸时有楝树高耸,此刻,他们告别江南,已是二十四番花信终了。
楝花落,春事空。
淡紫如烟云一般清新的楝花,会开出最苦的果子。
好在这苦楝子既能止痛又能杀虫,想来世间一切都没有绝对的好坏。
“年年,”他来找她。“回船舱吧。”
严露晞拒绝了他,“那个太监,好像是九阿哥身边的人。”
他不置可否,“阿林已经问过那位姑娘,她坚持北上。”
“为什么?”
“如此瞩目的婚事,她如何回去?前路如何虽不得知,但回家便只得死路一条。”
话虽如此,“那九阿哥……”她锲而不舍地问。
“你若不想那姑娘日子难过,我的建议,就不再提此事。”
她努力瞪着他,可风太大,像一记记重拳打在她眼瞳,发丝不断被吹得飞舞,模糊着一切。
不得不侧过头去,看着一层层水波从船身荡漾开去,到岸边又回转。
岸边的树林、低矮房屋、零星小船在天地中那么小,想来别人看她亦如是。
“其实自己也没那么重要对不对,并不是每个人都应该拥有完美的人生是不是。”
天地真的很大,大到所有人的一颦一笑都不需要人欣赏,痛苦、懊悔更是没人在乎。
船继续前行,随着水波,其他事好像也流走了。
雍亲王靠近她身边,“人各有命,尽人事便好,以为自己可以完美,才会痛苦。”
严露晞回头看他,淡淡的草药味道便溢了过来,他原本就白皙的肌肤在阳光下透着红晕,蹙着的眉头遮住阳光,致使他的眼睛被一片黑暗侵袭着。
他还是提议回船舱,“我让他们带了很多杭州的点心,要不要去看看还缺哪些,好叫人再去买?”
一回到房间,他就抱着她不放开,“我没想过你会留下。”
药香凛冽,他一定是受伤了,严露晞非要看他有没有受伤,“当时也没问你有没有撞到哪里,我实在太疏忽了。”
他完全不给她检查的机会,就这样抱着她,她就偏不回抱。
这一年来他不是总忽冷忽热的么,前几天的甜蜜涌上心头,她反而生气了。
是自己鬼迷心窍,前几日没受住引诱,都怪自己大色迷!
严露晞用力伸手阻开他,强硬拉开他的衣服,背上被撞得整个淤青了。
这时候她才是抱他也不是,不抱又显得太没人情味了。
“好了,”反而他安慰道,“看看这些糕点合不合胃口。”
严露晞看着桌上摆满的南方糕点,道:“出游的话,江南真是不错,只是,呆久了我感觉我要长腮了,不敢想下个月入梅会是什么光景。
‘我到他乡犹忆食,山楂糕与奶乌他’。”
她在北方读书多年,又在京城当了两年福金,早就习惯了那里,谁能想从前自己还总怪北方干燥,害她流鼻血。
雍亲王见她一脸思乡,坐下开始写折子,请康熙允许他们北上请安。
四月初一的时候康熙启程避暑去了,他们去请安的话,就能去草原,去湖泽,可以一起骑马、放鹰。
为了等康熙的旨意,严露晞总往书房跑,每次去他都在一大堆折子、公文、邸报之中。
她折起他手边邸报问:“为何这段时间有好几起杀人案,议来议去的。”
他收回邸报不答,她就觉得这是防着自己,故意拾起桌上未拆封的信,“我二哥哥给你写信你也不看,什么意思啊?”
雍亲王拿她没办法,“桌上东西你不能碰!”话虽说得严厉,但严露晞就是不听。
五月时,陈粮已尽,新粮未下,是犯饥荒的时月。
这日他正在看关于大旱的邸报,船上倒是山珍海味、金银珠宝,清风习习。
只雍亲王每日茹素,每晚起来站在甲板发呆,严露晞也跟着出来望着天。
他察觉到身边人,说:“信上说,整月皆是无风,只怕天旱,老百姓颗粒无收。”
严露晞看着运河上连绵的星河,吃不起饭对她来说太遥远,“连日无风怕旱,连绵细雨又怕涝,这大半夜不睡,就为了出来看风?”
“我是看云,云来了,才有雨。”
她这才想到那晚的农家小院,家徒四壁,一盏油灯都要省着用。
鱼米之乡,普通人只有青菜豆腐吃,大人尚且如此,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又吃什么呢。